爱说谎的精灵妹妹

作者：清水真理子

第一卷

第一卷 第一幕「……说明到此结束」

    直到目前为止，这一生当中，就属现在最幸福了。

    我感到非常幸福、非常快乐，不论是天空、夕阳或微风——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地美丽、舒服而令人满足。但是，当太阳下山，我心中又开始产生了不安。

    自己在今后，大概还得活上很长一段时间吧？如果现在就已经得到这么大的幸福……那么今后该怎么办呢？

    或许自己在今后的日子里，只能一直依赖着今天幸福的回忆作为慰藉；或者也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会发生一场天大的不幸，抵消掉目前所有幸福的时光。

    想到这里，我就会辗转难眠，也会开始想哭。都是因为夜晚的关系，只要清晨来临，这种烦恼马上就会消失了——我不断这样安慰自己，并试着举起自己的一只手。

    如果有人能够抓住这只手就好了。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藉着来自对方掌心的温暖，迅速地入睡了。

    *

    义之回到房里，打开书包，发现一本奇特的书。

    剧中人物

    艾莉丝

    伊莱沙

    地缚灵子（注：地缚灵是日本幽灵的一种，通常死于意外而无法离开死亡场所，也无去升天。）

    广美医生

    永田医生

    小直

    纯平

    太田护士

    咦？我有买过这种书吗？——书上的确包着他常去的岸本书店的书套，但义之上一回去书店已经是上礼拜六的事了，而且他平时只买杂志或系列文库的小开本书，不太可能会买到这种一般书籍大小的书，一定是结帐的时候搞错了……不过话说回来，今天已经是礼拜二，在这段期间他打开过书包好几次，却从没有见过这本书。

    更重要的是，这本书根本就是不良品嘛！书上除了一开始的人物介绍和少数几句话之外，其余的页数几乎完全空白。义之拆下书套想看看封面，但封面上却连书名和出版社都没有，他不禁感到越来越诡异了。

    要不要干脆把书丢掉呢？——等等，搞不好只有义之不知道，这本书其实是传说中「丢掉就会受到诅咒」之类的魔书——这一来就糟了。义之虽然不相信诅咒，但如果被人发现是他把书丢掉的，搞不好又会引来女同学批评，说他是「不合群的家伙」。

    好吧，等明天放学大家都走光之后，偷偷跑到别班教室，把书放在某个人的抽屉里算了。

    义之想到这个解决方案，越想越觉得这是最符合此类游戏的做法——虽然他也无法确定这是一场游戏，但他懒得管那么多，便早早入睡了。

    隔天下午，义之立即着手准备照着前晚想到的计划执行。目前正值期末考，学生们放学后很快就离开学校了，义之坐在通往顶楼的阶梯上，读着侦探小说打发时间，等到大家应该都走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前往旧校舍。

    旧校舍没有冷气，既潮湿又闷热，主要是一年级的教室和音乐、美术教室；这间学校毕竟还是以升学为主，因此教室的分配大概也是以二、三年级学生和重点科目为优先吧？义之从窗口窥伺一年级的教室，确定没人之后才走进去——既然有这个机会，他打算把书放入自己一年级最后分配到的座位抽屉里。

    这个座位是在旧校舍三楼的教室，靠窗、从后面数来第二个位子，可以看到校园中庭和新校舍的走廊、窗户及顶楼。义之很喜欢这个座位，不禁怀念地摸了摸桌面。

    「——你在做什么？」

    背后传来女孩子的声音！糟了，没想到还有人留下来！——义之暗想。

    「啊，真对不起……我是二年级的，呃，这个……」

    真蠢，他早该预期到有可能会被人发现，却没有事先准备任何藉口。站在他眼前的这个女孩毫不客气地从头到尾打量义之。她的皮肤很白，像男孩子一般骨瘦如柴，短发的造型非常适合她娇小的脸孔和猫儿一般的双眼，身上则穿着一件绿色的运动衫……等等！她为什么在学校里还穿着便服？

    「……你是这里的学生吗？」

    义之稍微恢复冷静，质问对方。

    「不是。」

    「校内禁止外人进入，你不知道吗？」

    「可是，你刚刚不是打算要把书丢掉吗？」

    「我没有要把书丢掉。」

    义之虽然这样回答，心里却着实吃了一惊。他刚刚只是摸了摸桌子，甚至没有把书从书包里拿出来，为什么这个女孩子会知道他拥有那本书？难道是她把书放进义之书包里的？

    「喂，你别岔开话题！你又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我是来阻止你把书丢掉的，义之。」

    「什么？」

    「你如果明白其中的含意，乖乖保管这本书，我也不用跑出来了！」

    女孩子的口气很明显地是要将责任推给义之，让他不免开始感到不安——这个女孩不仅知道他的名字，还（似乎）趁义之不注意，将书塞到他的书包里。现在又跟踪他走进这间教室……这女的搞不好是那种跟外星人电波通信的怪咖吧？真可惜，其实她长得还挺正点的……不对，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怎么办呢？就算要逃，这间教室位在走廊尽头，对方又挡在门口，大概很难顺利脱逃成功吧？

    「看你的表情，大概是觉得我是个脑筋有问题的怪人吧？」

    「如果不是，就请你说明清楚。」

    义之努力保持礼貌的口吻回答。

    「我如果说出实话，你大概会感到更可疑吧……」

    「不管怎样，请你快点说明！」

    「……我可以坐下来吗？」

    女孩坐在隔着两列座位的桌上，从短裤裤管里延伸出来的双腿犹如竹竿般瘦削，还不停地前后摇晃。

    「呃，你可能会觉得很惊讶——其实，我并不是现实世界中的人物。」

    义之的确感到惊讶。

    「关于我的立场，我自己也很难说明清楚……或许应该称为你手中那本书的灵魂，或者是故事的管理人……最贴切的说法，应该说是『书的精灵』吧。」

    「……太扯了吧？」

    「是吗？嗯，我也觉得。我没有翅膀，又没有神奇的力量，只是因为很想要替这本书尽一份心力，才能够得到人类的形体——啊！这样说起来，我大概更接近幽灵吧。」

    「……」

    「你不相信？」

    「当然了！」

    「我不会勉强你立刻接受我的说法。不过，明知自己不会得到信任，还待地跑出来，也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的。」

    女孩说话的表情显得有些悲伤。她垂下眼睑，带着空隙的睫毛犹如洋娃娃的睫毛般细长。仔细想想，这个女孩所说的话虽然荒诞不经而让人难以置信，不过她应该还不至于对义之构成直接伤害，或是因为无法区别现实与幻想而胡作非为；至于义之——虽然期末考快到了，但反正他今天也不打算（事实上是每天都不打算）好好用功念书……而且对方说的话万一是真的，很难保证他不会面临诅咒或幽魂缠身之类的灾难……即使碰到最糟的情况，自己在今天死了，对他而言其实也未必是一件很困扰的事情。

    「……我今天打算先到F车站附近买东西再回去。」

    「是吗？」

    「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顺便说明一下详细的情形？」

    「真的？」

    「反正只是听你说话，也花不了多少工夫。」

    「太好了！真高兴这本书是跑到你的手上！对了，到F车站之前，我就帮你提书包吧！」

    「不用了，我的书包很重。」

    「那我用垫板帮你扬风，今天很热吧？」

    「你在说什么？别这样！总之，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要是被老师发现有外校学生穿着便服在校园里闲晃，那就麻烦了。」

    义之走在前方带路，女孩也兴高采烈地跟在后头。行走途中，义之不时回头瞥一眼，想着或许自己一回头，就会发现对方已经不见了！但绿色运动衫的身影却依旧一路跟随着他。

    义之心中并不信邪，但仍旧姑且问女孩：

    「我虽然现在跟你在一起，但是会不会只有我看得到你的模样？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别人眼中，我不就像个自言自语的疯子吗？」

    「别担心，其他人只会把你当作是有些幸福的男孩，跟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一起逛街买东西。」

    义之不好意思吐槽，只好装作没听见，将一袋青椒放入推车里。

    「不过，我没想到你是要逛超级市场耶。男孩子放学之后去买东西，通常应该会去书店或CD店之类的吧？」

    「我当然也会逛那些店，不过今天轮到我做晚餐，只好来买菜了。」

    他边回答边在心中盘算着：香菇虽然便宜，但厚度稍嫌单薄了一点，如果没办法立刻吃完，可能很快就坏掉了。

    「你会自己煮饭？」

    「我爸妈在我念小学的时候就离婚了，目前家里只剩我跟老爸两个人。我最先从速食面开始自己煮，慢慢学会一些简单的料理。」

    「这样啊……」

    「啊对了，你不用称赞我『好了不起』之类的，这种话我已经听到厌烦了。」

    「我又没说什么，你想太多了吧？」

    「……」

    两人头顶上传来电车驶过的隆隆声。这间超市是在十多年前利用电车高架桥下的空间建造的，体积狭长却无法向上加盖，近年来的业绩逐渐受到附近新开张的大型超市影响而下滑；顾客虽然不算少，经营却呈现赤字，店内最近也变得越来越黯淡——最后一句话不是指气氛，而是因为店家为了节省电费，改用了较暗的日光灯。义之从小学时就在这家超市买菜，因此即使是细微的亮度变化都能够立刻察觉。这家店见证了他学习做菜的历史，义之不希望看到它消失，因此都会固定到这里奉献微薄的业绩。

    他决定买下香菇。

    「你不是有话要告诉我？」

    「嗯，在你书包里面的那本书，其实是某一出戏的剧本；在这出戏里头，有一个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被关在一间神秘的医院里，于是她就和同寝室的女生以及病房里的女孩幽灵一起去探索这家医院的秘密。」

    「哦，听起来挺像恐怖漫画的情节。」

    「也许吧，而且里面出现的医生的确有点可怕——然后啊，我身为这本书的精灵，就会常常四处探访上演这出戏的戏剧社或剧团；为了让更多人知道这出戏的优点，偶尔也会把这本书偷偷放在某个社团的书架上。」

    「你这个精灵的活动方式还真是低调务实。」

    感觉上，和那些到处向人强迫推销的书迷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因为，精灵的存在基础就是『爱』——精灵可以不吃东西不睡觉，但如果没有办法在最细微的地方表现出『爱』，就会立刻死掉。」

    「哦。」

    一旁的卡式录音机传来今天的青花鱼特别便宜！不买可惜，要买要快！」的促销声，在这种地方听一名精灵谈论爱的真谛，感觉也挺妙的。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手上这本书几乎都是全白的？」

    「这就是重点了，有人破坏了我的剧本，把碎片到处乱撒，原本完整的故事被切割成各个角色的剧本，分散在不同的地方……你拿到的，也只是其中一部分。」

    「这么说，有很多人跟我一样，拿到不齐全的书罗？」

    「没错。」

    「难道没有留下完整的备份吗？」

    女孩摇摇头说：「坏掉的不是书，而是『故事』。书或备份只是把故事的文字印出来而已，如果『故事』本身坏掉了，那么就连这个故事曾经存在的事实都会消失。譬如说，『白雪公主』的故事如果被破坏了，大家就会逐渐淡忘——从前有个叫白雪公主的公主，吃了毒苹果之后死掉了，可是却被路过的王子救活——这样的故事。即使留下了故事书和卡通，大家也不会了解其中的意思。」

    「这样还挺寂寞的。」

    「对呀！而且啊，对精灵来说，还会有更严重的影响呢！」

    「什么影响？」

    「——当故事完全毁坏，最后消失不见了，就会连我也一起消失。」

    女孩突然停下脚步，让义之有一瞬间以为她真的消失了，真不愧是（自称）舞台剧本的精灵——义之虽然紧张了一下，但心里却不免有些佩服。

    女孩仍旧伫立在卖场的走道中央。

    「怎么了？」

    「我说出来才发现，这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女孩一脸茫然地回答。

    「怎么办？」

    「你问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义之不得不拉着推车往后倒退，回到女孩所在的位置。仔细一看，她的皮肤真的很白皙，脖子和手指也又细又长，骨架相当纤细；虽然她的服装和发型都像男孩子一样，说话口气也有些老气横秋，但光看外表，或许可以用得上「脆弱」这样的形容词吧？！也许……像这样的女孩子满面愁容地低着头，旁边又站着一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男生，不知道其他买菜的欧巴桑看了会引来什么样的闲言闲语。更糟的是，这间超市的店长也认识义之。

    「嗯～～不过既然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就表示故事还没有完全坏掉罗？」

    「的确是这样没错——」

    女孩虽然这么说，表情还是显得相当忧郁。

    「这么说……只要找到分散各地的『剧本』碎片，把它们重新串起来，恢复原状，不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吗？你既然找到了我，应该也可以找出其他拥有『剧本』碎片的人吧？」

    「可是……」

    女孩怯生生地抬起视线看着义之。

    「我一个人大概没有办法完成……」

    「哦……这样啊。」

    「至少，一定赶不上我消失的时间……」

    「……」

    义之心想，自己是上了贼船躲不掉了；对话进行到这里，他的下一句话当然只能这么说——

    「你的意思是……要我帮忙寻找碎片吗？」

    「可以吗？」

    「我考虑一下。」

    他当然无法完全相信女孩所说的话，但既然他手中确实拿到了一部分的剧本，剩余的剧本或许也真的如碎片一般散落在其他地方；寻找这些碎片搞不好也挺有趣的。义之没有参加社团，也还没有开始认真准备升学考试——换句话说，他目前很闲——偶尔参加像这样的活动似乎也不坏。

    「不过我先说好，我可没什么钱。我们家是单亲家庭，老爸也只是在一家小出版社工作的普通上班族，如果你要向我推销寻找碎片的水晶球，我绝对敬谢不敏！」

    「水晶球？你在说什么啊？」

    女孩呆了半响，接着便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当她哈哈大笑，可以看到嘴里小巧玲珑的白皙牙齿。

    「我只知道有些精灵会夺取人类灵魂，还没听过会跟人要钱的精灵哩！啊，对了，冥府的鬼好像会跟人家索取过路费？可是精灵跟鬼又不一样！」

    她高亢的笑声引来路过的欧巴桑回头侧目，先前脸上忧郁的表情也完全消失了，义之不禁有些后悔答应帮她的忙。

    他迅速买了该买的东西，在收银台结帐之后，走到提供塑胶袋的自助柜台前。女孩站在那里等候，看到义之便主动伸手帮他拿塑胶袋。

    「不用了。你为什么会想做这种事啊？」

    「因为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答谢你呀！——好，从最重的东西开始放进去……」

    女孩边说边一一将义之买的东西装进塑胶袋里。她的手指虽然很细，指甲却相当娇小，有如小孩子一般。她用这双童稚的手抓起柜台上的商品一一检视，感觉有些笨手笨脚的，但义之还是耐心地让她帮忙。

    「哎呀！你不是川原家的阿义吗？」

    这时又传来一个欧巴桑高亢的声音。这位是邻居的吉田太太，从义之还在念小学的时候就认识他，直到他上了高中，仍旧理所当然地称他为阿义，虽然说她的个性开朗和善，但义之还是有些受不了这个人。

    「你今天也来买菜呀？真了不起！」

    「嗯……还好。」

    义之的回答有些暧昧不明。他很清楚吉田太太为什么今天会特别找上自己，甚至主动打招呼——这位欧巴桑正以充满好奇心的视线检视着在义之身旁忙着将商品装进塑胶袋的女孩子。

    「她是你的朋友吗？」

    义之来不及回答，女孩便抢先一步说：「我是他妹妹。」

    「什么？」

    这是义之今天从这个女孩口中听到、最让他惊讶的一句话。

    「——你刚刚说你没有和妈妈住在一起，所以我就想，如果自称是你妹妹，应该也行得通吧。」

    在回家的路上，女孩看到一旁的义之闷闷不乐地推着脚踏车，有些歉疚地解释。

    「真对不起，没跟你商量。就擅自编出这种设定。」

    「这倒是没关系，不过这下可糟了，吉田太太这个人好奇心超强，一定会在早上丢垃圾的时候向附近邻居或老爸打听。你为什么不找个普通一点的答案，说是朋友不就好了吗？」

    「别担心！其他人之所以能够看到我或跟我说话，是因为你跟我在一起的关系；当你不在场的时候，别人就会立刻把我给忘了。像刚刚那位太太，现在应该也不记得她曾经在超级市场见过我了。」

    「……怎么可能？」

    「这是真的！像现在你看到的『这个』我，也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才能够继续存在的。」

    女孩低头审视着自己的手脚，彷佛是在藉此确认自己的形体。

    「我原本并没有实体，来到现实世界中的时候会得到什么样的外表，完全取决于类似抽签的结果，刚刚在教室里，你听到我的声音回头的瞬间，就等于是抽了签。」

    义之斜眼看了女孩一眼，问：「这么说，你的这副外表，其实反映了我心中的某种潜意识吗？」

    「这个嘛——我猜大概是根据当时的机运，或者应该说是巧合吧？不过我很满意目前的这副外表，谢谢你啦。」

    女孩咧嘴笑了笑，接着又补充说明：

    「啊对了，基于以上的理由，我还没有名字，请你帮我取一个名字吧。」

    「呃……」

    义之非常不擅长做这种事，就连玩电脑游戏时，他也懒得替主角取名字，干脆直接套用预设的名字。

    「拜托！」

    女孩双手合十举到嘴唇前方，嘻皮笑脸地向义之央求；她浅色的瞳孔清晰地浮现在白眼珠表层，一双眼睛让人联想到动画人物。

    「那么……既然你穿着绿色的衣服，就叫米多里（注：米多里发音同日文「绿色」的发音。）吧，可以吗？」

    「米多里……？」

    「不喜欢就算了。」

    「没这回事！我觉得这个名字很棒！『米乡里』——谢谢你帮我取这个名字。」

    被取名为米多里的女孩连连点头，再三地在口中反覆着：米多里，米多里。

    「或者叫『米多』也可以。」

    义之看她不太擅长发弓里b的音，便这样提议。

    「米多？」

    米多里呆了一下，义之原本以为她不喜欢这个名字，但她却立刻接着说：「这个名字太棒了！听起来像普通人的名字，可是又有精灵的感觉，真的很棒，我好高兴，幸好这本书是落在你的手上！」

    米多显得相当兴奋，猛摇着手中的塑胶袋沙沙作响，接着她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妹妹——米多。在找到所有剧本碎片之前，请多多指教。」

    她缩起原本就过分瘦削的肩膀，向义之鞠了一个躬。

    「别客气，请多多指教。」

    义之也跟着她鞠了一个躬——虽然他不记得自己答应过要帮忙，但看样子事情似乎已经决定了。

    「话说回来，精灵为什么会跑到我家吃饭？」

    眼前的局面再度无视于义之的意愿而发展，他不禁提出严正的抗议。

    「我不是帮你洗碗盘了吗？」

    「重点不是这个！」

    更过分的是，米多此刻正悠然自得地待在他的房间里。

    「义之，你别这么在意精灵的身分嘛！就当做是多了一个有些奇怪的妹妹就行啦。」

    「不管怎么说都太胡来了！老爸要是回来了，该怎么对他解释？」

    幸亏今天刚好是父亲较晚回家的日子，但等他真的回来就糟了。事实上，义之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比较像是朋友而非父子，所以他不是担心会被责骂，而是担心会被父亲取笑。

    「别担心，我可以预言，你爸爸从今天开始工作会越来越忙，在公司过夜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多，即使我待在你家，被发现的可能性也很低。还有，就算真的被你爸爸发现了，我也有把握可以很巧妙地瞒混过去。」

    「真的吗……？」

    「真的啊。我至少也该表现一下精灵的厉害才行。」

    「怎么每件事情都安排得对你有利呀？」

    义之喃喃抱怨，但米多却毫不在乎，从书架上拿出旧漫画翻阅，接着又摸着桌脚上贴过怪兽贴纸的痕迹仔细观察。

    「看到这些，就像是看到义之成长的过程一样。」

    「你的口气还真像邻居的吉田太太。算了，既然你都到我房间了，就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义之从书包拿出那本空白的书，和米多面对面坐下，再次打开书本。

    剧中人物

    艾莉丝

    伊莱沙

    地缚灵子

    广美医生

    永田医生

    小直

    纯平

    太田护士

    除此之外，就只有简单的舞台指示和「太田护士」的少数几句台词——

    太田护士……说明到此结束，还有没有问题？

    隔了几页又有新的台词。

    太田护士怎么会这样？这种事情如果被外面知道……我……

    太田护士别闹了！大家如果不听话，我就要把你们都送到手术房！你！还有你！

    「我完全看不懂。」

    义之模仿外国人摊开手臂的夸张动作说。

    「呃，这么说好了，你拿到的是『太田护士的剧本』。太田是戏里那间医院的护士，她稍微知道一些医院的秘密，可是却不知道最关键的真相，总是被夹在擅自行动的艾莉丝和意图防止秘密泄漏的医生之间，感到相当困扰。」

    「关于她为了擅自行动的女孩而感到困扰这一点，我倒是挺能体会的。」

    「不过她在故事里属于旁观者的角色，有关她本人的细节描述并没有很多。事实上，她并没有太深刻的烦恼，也没有特别复杂的背景来历。」

    「哦。」

    这样想想，义之自己平时处在众人当中，也称不上是主角，常常扮演旁观者的角色；他本身并没有太严肃的烦恼，除了父母亲离婚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之外，也没有太深刻复杂的身世背景。

    「和你有点像吧？」

    「咦？」

    义之被米多说中自己心里的想法，惊讶地看着她，但米多仍旧盯着空白的剧本没有抬起头，只是继续说：「我不是说过，剧本依照剧中角色，被分割成许多部分吗？所以我猜，拿到这些剧本碎片的人，多多少少是对剧中的人物产生了某种共鸣。」

    「嗯～～这样的线索好像太弱了一点。比如说，像我和『太田护士』之间这点程度的相似度，应该有很多人都吻合吧？其他人物应该也是同样的情况……」

    「这点倒是不用担心，既然我人在这里，剧本的碎片自然也会聚集在相近的范围之内。」

    「这么说，我不用为了寻找碎片而环游世界罗？」

    「嗯，你只要像平常一样上放学就可以了。而且，要是碎片真的遍布在全世界，就绝对没办法在我消失之前收集完成了！」

    「说得也对。」

    义之伸了一个懒腰，倚靠在床缘。

    「既然这样……你就先告诉我每一个剧中人物的设定，我再去一一确认周围有没有吻合的人物就行了，等到我找到可疑的家伙……」

    「啊，对了，你不可以直接问对方：『你有没有拿到剧本？』而且也不能让没有拿到剧本的人知道你在收集剧本碎片。」

    「为什么？」

    「因为，原本是完整的东西，被分散成碎片之后，就会变得特别脆弱而容易毁损。怎么说呢……这就像是心底最重要、最不希望别人擅自踏入的部分，被赤裸裸地展示出来。」

    「哦……」

    义之将靠在床上的头左右转了一下，觉得有些似懂非懂，只了解了一点：总之，他得在暗地里进行调查才行。

    「不过，要怎么做才能从对方手中拿到碎片？要用偷的吗？」

    米多摇摇头，从义之手中接过那本空白剧本，以双手捧着书对他说：

    「只要你能够顺利地和持有碎片的人沟通心灵，那部分的剧情就会自然而然出现在这本书上。」

    「沟通心灵？」

    「嗯。」

    「这样就行了？不用展开超能力战斗、或是施展必杀绝招之类的？」

    「义之，你有那种力量吗？」

    米多怀疑地皱起眉头。

    「……没有。」

    如果是在电脑游戏里碰到这种情况，主角通常都会得到一天限定使用三次的力量、或是特殊的攻击武器之类；而给予主角这些力量的，通常正是精灵这个角色。

    「怎么了？」

    米多察觉到义之不满的视线，歪着头问他。义之没有正面回答，米多却立刻理解他的想法，微微张开嘴巴「啊」了一声，接着又说：「真抱歉，我是个不中用的精灵。」

    她的眉毛下垂，显出歉疚的表情。

    「不，没关系，反正是我自己答应要帮忙的。」

    「谢谢你。」

    米多抿着嘴巴微露笑容。

    「不过，我觉得……如果要问：和他人沟通心灵，或是藉由超能力或必杀绝招取得胜利，哪一种比较困难？我想，应该是沟通心灵更难一些吧。」

    「……」

    「我在第一次向你开口的时候，还有告诉你剧本被破坏的时候，心里都感到好害怕，担心你会生气，甚至以为我在开玩笑而把书丢到我身上。我现在还是很害怕——你才刚刚认识我，不知道以后会对我有什么样的看法；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跟你真正沟通心灵……」

    米多双手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身体微微抖动，像是在唱一首悲伤的歌曲般诉说。

    「这样啊……」

    义之也同意这一点。譬如说，他现在看到米多抖动身体的样子，很想伸出手指戳她一下，但又不知道该不该真的这么做！虽然米多从一开始就表现出熟络的态度，但他差点忘记了，两人毕竟才刚刚认识而已。

    「不过——」

    义之最后还是戳了她一下。米多出其不意地被戳，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原本抱着膝盖的手也松开了。

    「我刚刚做的晚餐，很好吃吧？」

    「嗯，真的很好吃。」

    米多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炒米粉是我的拿手好菜，如果加点辣椒就更好吃了。」

    「我不太敢吃辣……」

    「没关系，这点可以随个人口味调整。回到刚刚的话题，你到我家，吃了我做的晚餐，也表示了对我的料理很满意，就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跟你达到了某种程度的心灵沟通了。」

    「……」

    米多张大眼睛，似乎无法了解义之的意思。

    「你呢？」

    「嗯……这个嘛……」

    她仍旧张大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我当然不是要替每一个持有剧本碎片的人煮饭，不过，从刚刚的经验，我想我应该可以在你消失之前，找到所有的剧本碎片吧。」

    「义之……」

    泪水在米多睁大的眼睛中打转，义之心中不免起了不祥的预感：他即将碰上最棘手的场面。

    「好棒，你真是个好人，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

    米多将掌心贴在通红的脸颊上，闭起泪水盈眶的眼睛，感动至极地叹了一口气——这果然是义之最棘手的场面！

    「好啦，我们继续来讨论吧！你先告诉我剧中人物每个人的设定，越详细越好。」

    「嗯！——你看，像这个叫做艾莉丝的女生……」

    米多以小小的指尖指着书上每个人的名字一一解释。

    艾莉丝、伊莱沙、灵子、小直、广美、永田、纯平。

    义之必须一一找出拿到这些剧本的人，寻回碎片……

    他完全无法想像这些人会是什么样子，包括他们是男是女、是善是恶、个性单纯或复杂……

    不过他既然答应了，就得硬着头皮完成任务；毕竟人家称赞过他的料理很好吃。

    义之将手肘放在膝盖上，茫然地望着认真解释的米多头顶上方，心中思索着：这个女孩为什么会首先出现在自己面前？『太田护士』并不是一个重要的角色，在收集剧本碎片时，即使放到最后也没关系吧？

    不过他并不在意——

    即使理由只是单纯因为他很闲。

    「义之，你有在听吗？」

    「嗯？有啊有啊，我很认真在听。」

    义之发觉自己的反应有点像个欧吉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再度将视线移回剧本的人物一览。

第一卷 第二幕 「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最痛苦的，莫过于梦见失去了心爱的人。

    当我醒来，往往发现自己真的在哭。

    幸亏这只是一场梦，那个人仍旧在我身边。

    但是……梦境总有一天会成为现实。只要活在世上，迟早有一天，必须与心爱的人诀别。

    痛苦的梦境，或许是在为痛苦的现实预作准备。

    可是——

    最痛苦的梦，一定会成为现实；但为什么最幸福的梦，却很少实现呢？

    这不是有些不公平吗？

    *

    义之的家距离河岸只需徒步几分钟，这一带的地形是河岸台地，以车站北方地势最高，越接近河边地形越低，到了桥南方——义之家的附近，就是地势最低平的区域；再往南一些，又是绿色的丘陵地，因此不论从南或北都可俯瞰义之家所在之处。

    这个地点在三十年前仍是美军基地，义之家老旧的屋子便是当年搭建的美军宿舍遗留下来的。虽然几年前就开始讨论要搬家，但因为父亲工作繁忙，无暇检讨搬家事宜，父子两人便一直住在这栋庭院杂草丛生的屋子里。建筑外观虽然还算气派，但内部装潢却处处失修，生活起居颇不便利。

    今天早上，义之独自一人醒了过来——米多的预言没错，父亲昨晚睡在公司编辑部门没有回家——他昨天在电话里告诉义之，目前进行中的工作临时插入了新的企划，接下来可能还会忙上一阵子。

    不过义之当然不会为此感到寂寞，毕竟父亲也不是第一次忙到无法回家。他换上制服之后便下楼来到厨房，拿出土司，在上方铺了一层可融化的起司，放入上下两层的烤箱里，观察着起司表面随温度增加而产生的细微变化。

    从今天起，他差不多也该开始准备期末考了。

    他并不在乎一定要取得高分，但总希望能够维持在全校平均成绩的程度；原则上，他大概会选择继续升学，不过因为还没有决定报考学校与系别，因此希望可以尽量放宽选择范围。在考试科目当中，数学还可以凭临场反应勉强应付，最大的问题在于英文。

    叮！

    土司烤好了。义之在起司上涂了一些柳橙果酱。这是他从漫画上学来的吃法，尝试过之后发觉味道还不错，便养成了固定习惯。电视播放着生活资讯节目，兼具报时和背景音乐的功能——这一切都和平时的早晨没有两样。

    义之走出家门，在门外的踏垫上穿上鞋子。这座建筑原本是为外国人设计的，因此大门内侧没有脱鞋的空间；门外是附屋顶的停车场，地面也是水泥地，并不算是真正的室外，不过第一次拜访的客人仍旧会为了要在门外脱鞋而感到惊讶；昨天米多到他家的时候，也曾经为此大吃一惊。

    「义之，你家好酷喔！」

    「是吗？」

    「当然了！而且，玄关和窗户都好大，窗框也细细长长的，房间不是呆板的四方形，厨房的料理台也莫名其妙地太高了！」

    米多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在屋内四处探索，看起来和一般的女孩没有两样。

    隔了一个晚上，义之回想起昨天发生的经过，凭着客观的角度来判断，无论如何他都很难相信那是真的。

    不过『那本书』到了今天早晨依旧存在。义之感觉把书留在房间里怪怪的，便将它放进书包里头。

    他骑上脚踏车，发现米多已经在家门前的路上等他。

    「早安，义之！」

    米多对他猛挥手，她今天仍旧穿着绿色的运动衫。

    「你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

    「当然罗，我会很努力的！」

    两人昨晚经过讨论之后，决定了基本的行动模式：义之原则上仍旧依照平常的方式生活，而米多则尽可能和他共同行动；当米多察觉到义之接触的某个人有些异常之处，或是义之新认识了某个人，这个对象就很有可能是剧本碎片的持有者；接下来两人便要着手探究此人的底细，并思考取得碎片的方法。

    「……真的是很基本。」

    「这是最重要的啊！」

    今天是蓝天白云的好天气，河水虽然没有特别清澈，但水面波光粼粼，看上去相当美丽。

    「昨天我回去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譬如说，你有没有碰到奇怪的访客，或是接到诡异的电话之类的？」

    「你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在那之后如果还发生你说的那些怪事，威觉也挺恐怖的。」

    「说得也对，那……你有没有作什么奇怪的梦？」

    「不知道，我虽然常常作梦，不过很少记得梦的内容。」

    「这样啊……」

    米多不知为何露出寂寞的神情，义之无法了解其中的原因，但也不打算探究。

    「话说回来，我差不多也该骑上脚踏车往车站前进了。这台车后面没有置物架，到车站的路也都是上坡，没办法让你站在脚踏车后面。」

    「哦，真对不起，我都没有发觉……这样好了，你先一个人骑车到车站吧，等我消失之后，再用瞬间移动追上你。」

    「你有这种本事？不过要小心，别让其他人看到了！」

    「我知道。」

    义之挥挥手向米多道别，骑上脚踏车开始前进。沿路的堤防在通往桥的方向都是上坡，他必须格外费力地踩下踏板；桥头老字号的豆腐店内飘来蒸大豆的香气，对义之而言，这就是早晨的气息。过工豆腐店之后，他骑上了桥，回头瞥了一眼堤防的方向；他原本以为米多已经消失了，但她穿着绿色运动衫的身影仍旧停留在原地，似乎是在目送义之。

    米多后来并没有出现在F车站或电车里，直到义之在学校附近的M站下了车，都没有看到她的身影，看来她自称拥有瞬间移动能力大概是骗人的。既然如此，要不要替她在脚踏车后方新增置物架呢（虽然看上去会有点蠢）？义之想想，又觉得还是算了。

    「嗨！」

    「早！」

    义之通过验票口，依照平时的惯例走向便利商店，途中刚好碰到同班同学。

    「你有没有在念书啊，川原？」

    问话的是常跟义之在一起鬼混的田中。

    「当然没有！」

    「我这回可惨了，森本上回教训我一顿，说既然决定要升学，就得用功一点。」

    「那你就用功点吧！」

    「可是这种时候，刚好就会碰上半夜的摔角转播。」

    「你不会预约录影吗？」

    「摔角就是要直接看电视转播才刺激呀！」

    「反正又不是现场转播！」

    「你这人还真是无趣！我不该找你商量的。」

    田中弯下腰拿起陈列架上的便当，口袋中传来零钱碰撞的锵锵声，染浅的头发也垂下来遮住一半的脸孔。义之买了两颗便宜的饭团当作上午的点心，另外又买了袋装的面包当午餐。便利商店的面包虽然贵了一点，但至少比福利社的面包好吃，他通常只有在手头极度拮据的时候才会买福利社的食物。

    「义之，你也该吃点青菜吧？」

    这时突然有人将杯装沙拉塞到他手上。

    「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刚刚——呼，瞬间移动还真是麻烦。」

    「小声点！」

    义之轻轻敲了米多的额头，她却只是嘻皮笑脸地伸手挡在额头前方。

    「咦？」

    田中看到米多，睁大了眼睛说：「没想到你竟然是个萝莉控！被那些女生知道就惨了，她们平常就嫌你态度太冷淡了！」

    「笨蛋，这是我妹！」

    义之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你竟然有个妹妹？」

    「没错。」

    米多向田中鞠了一个躬。

    「我叫做米多，哥哥平时承蒙你照顾了。很抱歉，他的态度就是这么冷淡。」

    「喔，我叫田中……不好意思，说他冷淡的其实是班上一些恶毒的女生……喂，川原，你怎么不理我们就去排队结帐了？果然是个冷淡的家伙！」

    两颗饭团和三袋面包外加鲔鱼沙拉，含税总计六百二十六日圆。

    「上课钟快响了，我们得赶时间才行。米多，你别跟到学校来，放学后找个地方等我吧。」

    「嗯，我知道了。你有没有买蔬菜？」

    「买了买了，不过我可不想天天买这么贵的沙拉！」

    田中交互看着义之和米多，脸上露出嘲弄的笑容。义之丢下两人，先一步走出便利商店，心中想着：这下麻烦了，田中那家伙一定会在班上到处宣传。义之虽然不在意被人当作是个冷淡的家伙，但却不希望成为绯闻的主角。

    「等等我，你真无情，别丢下我啊！」

    田中立刻追了出来。

    「喂，你有没有数学笔记？拜托，借我影印吧，我可以请你吃福利社的面包。」

    「福利社的面包？太穷酸了吧！」

    「别这么说嘛！」

    田中拍拍义之的肩膀。这时义之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原本已经做好被质问的心里准备，但田中完全没有问起米多的事情，甚至彷佛已经忘记先前的对话——等等！

    他真的忘记了？

    米多昨天曾说，当她没有和义之在一起，周围的人就无法看到她，也会忘记她的存在；难道在义之与田中分开的片刻当中，田中就已经把米多给忘了？

    「呃，关于我妹的事……」

    义之战战兢兢地问起。

    「嗯？谁的妹妹？」

    田中以自然的态度反问，义之不禁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左边手肘不知为何也开始发痒。

    义之的左手肘直到当天放学之后仍旧在痒，甚至连脖子和腰间也逐渐开始发痒。这是怎么回事？如果说是被虫螫了，皮肤表面应该会红肿才对，但他只看到皮肤表层浮起一些透明的皮膜，大概是之前无意识地猛抓痒造成的。

    他觉得有些不舒服，决定在回家途中到药局买止痒药。

    当他走在走廊上，以手心摩擦着发痒的皮肤，突然听到有人从后方叫住自己。

    他转头，看到一个留着长长的直发、气质文静的女孩子正注视着自己；女孩的个子很高，视线几乎和义之平行，眼神虽然稍嫌锐利，但还算挺可爱的……不，看她制服上的领结颜色，应该是三年级的学姊，这样形容未免有些不敬！应该说她是个相当美丽的人。

    「你妹妹……」

    「嗯？」

    「很抱歉……我今天在便利商店看到你们，那位穿着绿色运动衫、个子娇小的女生，应该是你的妹妹吧？」

    「呃……对呀。」

    这位学姊的声音有如滚珠一般，让人联想到卡通人物。

    「我刚刚有事到二楼的印刷室，看到一个很像她的女孩子。」

    「真的吗？对不起！」

    「不，我不是要你道歉。」

    女生举起手，掌心朝着义之，她的手指相当修长。

    「我立刻把她带出去，请你不要告诉别人。」

    义之向对方鞠躬之后，快步穿过走廊，走向印刷室。

    「哇！」

    他身上的发痒症状突然变得更严重了。怎么搞的？难道是吃到了什么不该吃的食物？他边爬楼梯边抓痒！虽然这样看起来很不雅观，但他毕竟无法违抗自然的生理需求。他决定一找到米多，就立刻直奔药局。不过米多为什么会跑到印刷室？不是跟她说过不要到学校来了吗？

    「米多！」

    义之忍着恼人的发痒，打开印刷室的门。印刷室内的空间相当狭小，大型印刷机和旧型印刷机并列，既狭窄又闷热，空气中也弥漫着调色剂加热的气味。义之并没有看到米多，不知是否躲在机器后方？他走到里头，但仍旧没有看到米多的身影，不禁怀疑刚刚那名三年级的学姊是不是认错人了；话说回来，那位学姊早上在便利商店看到两人，竟然就能够记住他们的脸……

    「不对！」

    义之忍不住喊出声音。今天早上田中曾经当面和米多交谈，但义之才离开一会儿，他就立刻把米多忘得一干二净；而那位学姊应该只是从远处看到他们，怎么可能认出米多？难道是——

    「剧本碎片！」

    没错，如果她持有剧本的碎片，或许就能够记住别人无法记得的米多——义之恍然大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分辨方式！

    他决定立刻向米多报告；但话说回来，她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咦？」

    义之发现原本打开的门不知何时已经被关上了，他上前转动门把，但却无法开启。

    「不会吧……」

    这扇门只能由外面上锁，不晓得是出了什么问题……但这种锁不太可能会无端锁上才对，难道是有人刻意要把义之关起来？

    他接连转动门把，门却一动也不动，更惨的是他身上又开始发痒；一开始是类似针扎般的刺痛，接着全身上下便有如灼烧般发烫。

    「怎么搞的？饶了我吧……」

    义之忙着在身上到处乱抓。他被关在闷热的房间里，身上又出现原因不明的发痒症状，几乎要被搞得抓狂了，想到好不容易找到疑似持有碎片的人，却完全无能为力，他心中便感到相当懊恼。

    「开门……快开门！放我出去！可恶！」

    义之用双手拍打着门，脑筋一片混乱，再加上肚子也饿了，眼中不禁泛起无助与愤怒的泪水。

    「快帮我开门！」

    米多，如果你真的是精灵，就赶快来救我吧！

    最后拯救义之的不是精灵的力量，而是更普通而合乎常理的解决方式：经过印刷室前方的学生听到敲门声，找来保管钥匙的老师替他开门；义之被关在印刷室里的时间前前后后总计十五分钟，如果是被关在一般的教室，大概马上就会有人发现到他了，但由于二楼较少上课用的教室，再加上放学后的社团活动也已经停止了，因此很少有人经过这一带。短短十五分钟，义之就感到筋疲力尽。

    他一口气喝完自动贩卖机买来的饮料，以疲惫的脚步走出校门，发现米多靠在电线杆上等他。

    「你怎么拖到这么晚？」

    「刚刚真的是一场灾难！」

    义之告诉米多先前发生的事，米多听了大吃一惊，接着缩起肩膀说。「真抱歉，我没有及时赶去救你……」

    「没关系，是我叫你不要到学校里来的。」

    义之拍拍米多的头。

    两人开始往车站前进。

    「这起事件……应该不是一场意外吧？」

    「恐怕如此。」

    夏季的落日时间虽然较晚，但此刻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了。高中校园所在的位置和义之家相较，位于河流下游；这一带仍留下不少水田，往车站的路途必须经过田间的小径，当两人并排行走，就得随时注意擦身而过的脚踏车。

    「把你关在印刷室的，应该就是那个三年级的女生吧？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认识她吗？」

    「大概不认识吧……真受不了！碰到那种喜欢撒谎、还会莫名其妙把人关起来的怪女人，我要怎么跟她沟通心灵、取回碎片啊？」

    义之垂头丧气地说。

    「嗯～～不过我想，她也不是毫无来由就突然想要对你恶作剧的。她的举动很可能跟她手中的剧本有关，如果她拿到的刚好是和你持有的『太田护士』对立的角色，或许就会发生一些小摩擦。不过话说回来，剧本应该不会对实际人格造成这么大的影响才对……」

    「可是，我也不记得之前跟她发生过冲突……」

    义之努力追溯记忆——听米多这么说，他的确也觉得对那个女生滚珠般的声音和锐利的眼神有些朦胧的印象；但两人应该不是朋友，再加上他们年龄不同，因此也不可能是同班同学。

    「而且我想，她也不是真心想要把你关起来的。印刷室又不是荒废没使用的教室，常常会有人进出，迟早会发现你被关在里头。而且如果你身上带了手机，只要一通电话，就可以呼叫朋友救你出去了。这样的话，关起来也没什么意义啦。」

    但义之并没有手机——虽然他不知道那个三年级女生是否连这一点都调查清楚了。

    「总之，就像你说的，那个人很有可能持有剧本。这一来，我们首先得调查出她的底细才行。」

    「我实在不太想跟她扯上关系……啊！」

    义之开始在手臂和脖子上抓痒，他的一双手臂已经因为抓痒过度而有些红肿了。

    「怎么了？」

    「我今天早上跟你分手之后，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就很痒，可是又没有起疹子之类的……我也不记得吃了什么会过敏的食物。」

    「……真可怜。」

    米多斜眼瞥了义之一眼。

    「不过，这样还挺不雅观的。」

    「有什么办法……唔～～……总之，我们先去药局买药吧，我记得车站前面有一家店。」

    他边抓痒边走路，田里四处传来「咕叽咕叽」的青蛙叫声，让他感觉身上更痒了。米多没有特别安慰或嘲笑义之，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义之在药局买了药，由于症状发生原因不明，药局的人便建议他去皮肤科看医生；不过义之必须准备期末考，又得寻找剧本，再加上先前才被一名神秘美少女囚禁，已经累到不想再多增加新的计划了。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忙？

    他叹了一口气，这时身上发痒的症状突然平息了，大概是上天对他稍感怜悯吧？

    期末考已经快到了，义之却还挪出两天的时间，忍着身上持续的发痒症状，调查那名三年级女生的底细——

    荻原百合香，三年二班，和义之同样毕业于当地的K中学。她原本是戏剧社员，不过升上三年级后已经退社；她本人以及身边的朋友似乎都属于用功而文静的乖学生类型，一群女生和指导英文作文的国加老师走得很近，放学后常常在英语教材室举办读书会、喝下午茶。

    ——以上是义之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暗中」调查出来的情报。他下定决心将来绝对不要当侦探。

    「看样子，好像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

    米多在义之的房间里，看着他记录的调查笔记。

    「跟你相近的地方，大概只有毕业于K中学这一项吧。」

    「嗯……可是我不记得认识K中学的学长姊……」

    「戏剧社和国加老师这方面的关连呢？」

    「不管是国中或高中，我朋友都没有参加戏剧社的。国加老师在一年级的时候教过我，但是我跟她也没有特别熟。」

    国加老师的年纪大约比义之他们的母亲大了几岁，给人的印象是一名气质优雅的妇人；听说她曾经在英国住过一阵子，因此跟她比较亲近的，大概都是对此抱持憧憬的女生吧？义之的英文不佳，打从一年级开始，英文作文就是他的棘手科目——百合香应该不至于因为太崇拜国加老师，而打算一一攻击英文作文成绩不好的学生吧？

    「那么，先别管她恶作剧的原因，来想想该怎么和她沟通心灵好了！」

    听米多这么说，义之的心情不禁变得沉重起来。他在调查过百合香的背景之后，仍旧想不出该从何处着手，更何况对方还曾经毫无理由地对他施展恶作剧。

    「我觉得，超能力的战斗好像还是比较轻松一点。」

    义之将头靠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白色油漆剥落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是浮起的皮膜。

    「别这么说嘛，你今天的料理也很好吃啊！」

    义之的父亲今晚又会比较晚回来，因此他便和米多一起吃晚餐。他今天的菜单是炒饭和鸡汤块调理的白菜培根汤，非常受到米多的好评。

    「别只顾着吃，哪天也该轮到你来做菜吧！」

    「可以呀。不过你得答应我，即使失败了也不会生气。」

    「那要看失败的程度而定。」

    「那……我偷偷练习好了。」

    米多露出狡黠的笑容回答。义之原本想问她，精灵要到哪里去练习做菜，但因为不想让话题越扯越远便作罢了。他抬头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再度陷入沉思；这时他感觉耳朵后方又开始发痒，便伸手抓了抓。

    「对了，虽然不能问她关于剧本的事情，不过应该可以问她，为什么要做出那种恶作剧吧？」

    「应该可以吧。」

    米多点了点头。

    「好，那我明天就去问荻原学姊。三年级上学的时间不太固定，不过只要在十点半左右的班会时间到她的教室，应该可以找到人。」

    「要不要我也跟你一起去？免得你又被关进印刷室里。」

    「我怎么可能再上同样的当！」

    义之睡了米多一下。

    「而且如果你也来了，就算事后会被忘记，也可能引起一场骚动。」

    「好吧。」

    米多噘起嘴巴，显得有些不情愿。义之将双手撑在地板上，抬起身子说：「好了，我要开始念书了。」

    「喔……我知道了。」

    米多也站了起来，她的小腿上依稀可以看到地毯的花纹痕迹。她走到比自己高出将近一倍的门前，将身体靠在巨大的门板上打开门——这时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把头转向后方。

    「什么事？」

    米多的眼神游移，像是有话要说，但却又摇了摇头。

    「没事，明天见。」

    「嗯。」

    当门关上的时候，义之已经背向米多，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他听到米多走下楼梯的脚步声和打开大门的声音，之后便一片静寂。义之此时不禁想到：米多到底要回到哪里？该不会她一走出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吧？

    义之虽然感到有些牵挂，但两天后就是期末考了，他只好努力将注意力转回教科书和笔记本上。

    第二天，义之独自前往三年二班的教室。

    如果是运动社团的社员或不良少年，光是来到三年级教室所在的楼层就会紧张到全身发汗，不过对于像义之这样无害的一般学生而言，倒不觉得有特别可怕的地方。话说回来，这里的气氛确实和义之他们所在的一二楼不同。才差了一个年级，就多了一层沉着老练的气派，紧绷的空气也让人意识到考生的心情。

    「对不起，请问，荻原百合香学姊在吗？」

    义之询问一名和百合香同样看起来颇文静的女生。

    「呃……请等一下。」

    女生似乎紧张了一下，但她看到义之制服上的胸章，知道他是学弟，便顿时展露出宛如邻居吉田太太般的笑容。她离开靠窗的第三个座位去找百合香，在这段期间，教室里有几名学生注意到义之，但他只是装作在发呆的样子。

    「我就是荻原。」

    百合香挺直背脊走向义之，接着微微倾斜了一下头。

    「可以打扰你几分钟吗？」

    义之把百合香带到走廊，他察觉到来自百合香背后的好奇视线，但还是勉强装作在发呆的样子熬过去了。

    「有什么事？」

    百合香的表情有些困惑，彷佛是第一次见到义之。

    「可以跟你讨论一下三天前发生的事吗？」

    义之直接了当地问她．百合香虽然摆出困惑的态度，但不论是倾斜头部的动作或皱着眉头的表情，看上去都有些作假——没错，就像是戏剧社员的舞台演技一样。

    「三天前？」

    「你不是对我撒谎，还把我关在印刷室里吗？」

    义之单刀直入地切中要点，然而百合香却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反问：「真的……？我有做过那种事吗？」

    她此时脸上的笑容简直就和深夜剧场里常见的邪恶美少女没有两样。义之不禁心想：惨了，这个人完全乐在其中！这种情况下，一旦被对方脑中的妄想牵着走就输了——不对，如果是为了取回剧本碎片，是不是反而应该照着对方的意思行动？

    「别装傻，我知道是你搞的鬼！」

    义之姑且也以俗烂的台词和笨拙的演技回应，但他的背脊却因为别的理由而开始发痒。

    面对他的反应，百合香似乎更加入戏了，她以指尖玩弄着长发说：「哦？是吗？这么说，你应该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坏事，才会被人关起来吧？」

    她交叉着双手斜眼瞪着义之。义之感到相当难为情：这种局面简直就像是被迫要和她对戏，但他还是努力替自己打气。

    「我就是要问你这一点，才来找你的。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不知道？」

    百合香低声质问，并垂下眼睑；她的长睫毛相当浓密，通红的嘴唇稍稍扭曲了一下。义之开始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演戏，正打算恢复平时的态度——

    「既然如此，你就痒死算了！」

    「咦？什么……哇、哇啊啊啊啊！」

    义之的身体突然开始发热，双手双脚、背部肚子、甚至连指尖都开始发痒。

    「住、住手……唔唔……」

    义之将身体贴在走廊的墙壁上，拚命地摩擦全身；他感到全身火热，痛苦到几乎想要把身上的皮都剥下来。他开始想哭了——如果是头痛或肚子痛倒还好一些，但发痒却是更难以忍受并且毫不容情的折磨，即使当事人痛不欲生，也只会引来旁人讪笑，无法得到任何同情——这是最让他感到懊恼的一点。

    「住手……」

    话说回来，他完全没想到连发痒症状都是百合香搞的鬼；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具有这种能力？

    「我啊，最近好像突然得到一种能力，可以让讨厌的对象全身发痒。只要我对你产生恨意，你就会开始痒到受不了；而且这和虫螫不一样，普通的药是治不好的。我会一直恨着你，走着瞧吧！」

    「别……别开玩笑！为什么……」

    义之几乎失去意识，就在这时，钟声宛如战斗铃声般响起，百合香吁了一口气，闭上双眼接着又缓缓张开，义之身上的发痒症状便突然消失了。他不禁也深深叹了一口气，倚着墙壁向下滑，最后瘫坐在地面上。

    百合香俯视着义之，说了一句：「你如果想要得到治痒的药，就去找佳景的猴子吧！」

    说完她便转身回到教室。

    义之仍旧全身无力，茫然地在脑中想着：

    佳景的……猴子？

    「我知道了！百合香拿到的一定是『灵子』的剧本！绝对没错！」

    放学后，义之将事情的始末告诉米多，她没有表示同情，反而以兴奋的神情点着头这么说。

    「灵子是什么样的角色？」

    「就跟名字一样，她是出现在病房里的幽灵。在戏里，她也曾经突然让主角艾莉丝无法动弹，或是诅咒广美医生。百合香一定是拿到了她的剧本，才会暂时得到神奇的力量。」

    「真羡慕……跟『太田护士』比起来，这个角色吃香多了！」

    「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超能力？事实上，灵子是一个很可怜的角色；她一直在等某个人，为了要向对方传达自己的心意，才会变成地缚灵；可是那个人却一直违反灵子的期待，做了许多坏事，让灵子感到很痛心，才会滞留在人间无法升天。」

    「……」

    百合香和灵子产生共鸣的地方，或许就在于这一点——这么说，她在等的「某个人」难道就是义之？义之虽然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坏事，但是从刚刚下课时的对话中，义之也感觉得到，她似乎想要向自己传达某件事，却因为义之迟迟无法理解才会惹怒了她。

    这么说，「治痒的药」或许就是她提供义之的线索——「佳景的猴子」……「药」……「猴子」……「佳景」……

    「我知道了！」

    义之似乎也感染了百合香戏剧化的习性，夸张地弹了一下指头高喊。

    「你知道什么？」

    「我们赶快到F车站吧！」

    义之抓起米多的手，快步穿过田间的小径。他平时都坐每站停靠的慢车通学，大约需要花费三十五分钟的时间，但今天却在中途改搭快车，只站了二十分钟就回到F站。超市所在的车站北方是较为繁华的区域，不过义之今天却往车站南方走——这一带多半是自以前就在此地的小商店，他绕过岸本书店的转角（这家店的店主酷似某著名作家，据说是他的弟弟），后巷第二家店便是佳景药局。这家店果然很老旧，店门口除了已经不会动的青蛙和橘色大象，还立着一根和米多差不多高的干燥木桩，上方附着一根横木，比米多的肩膀稍宽，看起来像是一根T字形的栖木。

    「很久以前，这里养了一只猴子。」

    义之摸摸干燥的木头，告诉米多。当母亲还在家里的时候，义之常常在感冒看医生回家的途中、或是跟着母亲去买菜时，停留在这里和猴子玩。

    「药局的人偶尔会拿苹果喂它……啊！」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数次在这里碰见过一个大眼睛、高个子的女孩，和他一起喂猴子吃苹果。

    「我那时候得了水痘，和现在一样全身发痒；那个女生年纪比我大，还用一副很得意的口吻跟我说，她已经得过水痘了。」

    「就是她！那个女孩子，一定就是现在的百合香！」

    「这样啊……对了，在我的印象里，那个女孩子的名字的确跟花有关，而且……」

    「灵子在等待的，是她以前的情人！」

    「真的？——喔，对了，我记得那个女孩也曾经送我某样东西，还跟我说她喜欢我。没错！」

    义之走进印着直排「佳景药局」字样的玻璃自动门：店内虽然装潢陈旧，但架上陈列的都是最新药品，不过义之却从下排后方的架上拿了一罐老牌护手霜，粉红色的盖子上印有浮雕花纹。

    「我记得那个女生给了我这个叫我搽，说是具有魔法的药，可是我妈说只能搽医院拿的药，我就没有用了。」

    两人走出药局，靠在大象和青蛙身上，义之拿出先前买的商品对米多说。

    「而且，这只是普通的护手霜啊！」

    不过在小孩子眼中，雕着美丽花纹的罐子，大概就像是装有魔法的药吧？尤其是像百合香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女生——

    义之打开护手霜的盖子，闻到甜甜的香料味。他挖起一些半透明的白色乳霜，涂在手臂上，感觉到一阵清凉。没错——义之相信，只有这罐药方，才能够治疗自己身上发痒的症状。

    「百合香一定是希望你想起这件事吧？」

    「嗯……不过啊……」

    在忆起当年情景的同时，义之心中感到一阵罪恶厌。

    「我记得她对我告白的时候，我很直接地拒绝了她，还跟她说：『我讨厌大块头的女生！』」

    「好过分！怎么可以对女孩子说这种话！你一定会被人家仇恨一辈子！」

    米多双手叉在腰上，对义之提出抗议。

    「有什么办法！我那时候只是个单纯的小孩子，生命中就只有抓昆虫和骑脚踏车而已呀！」

    像这样的小男孩，碰到比自己年长一岁的早熟女生以认真的神情告白，难免会感到不知所措吧？义之绝对不是讨厌百合香，但却对自己无法理解的状况产生恐惧，情急之下便说出了伤害对方的言语。

    「而且，我应该也算是受到了某种程度的伤害，才会一直忘了这件事。」

    两人自然而然地继续开始往前走。穿过这条后巷就是一道斜坡，这条路两旁是高起的林地，虽然稍嫌阴暗，不过却是回到桥边的近路。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米多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默默地跟在义之后方。走到一半，义之突然「啊」了一声停下脚步，害得米多的额头直接撞到他背上。

    「好痛……对不起——发生什么事了……啊！」

    在斜坡前方、延伸到路面的枝叶下，站着身穿白衣的百合香。她此刻的模样和穿制服时完全不同，身上穿的洋装缝有许多小蕾丝，袖子蓬起，头上戴着特别宽的白色发箍（义之后来听米多说，那种发箍叫做headdress），嘴唇上则涂了接近黑色的口红，看起来简直像个洋娃娃。「哇啊！」米多发出类似感叹的声音。洋娃娃百合香眨着黑色的睫毛，往义之和米多走过来。

    「那个……」

    义之还来不及问话，百合香便无言地抓起他的手腕，将脸凑近他的手臂，闻了一下刚刚涂上护手霜的部分。

    「桃子的味道——」

    她仍将鼻尖贴近义之的手臂，透过睫毛凝视着他。

    「你想起来了？」

    「嗯……对不起。」

    义之思索了一会儿，终于决定低头对百合香道歉。

    「最近车站前新开了好几家大型连锁店，所以我好久没去佳景药局了。」

    「你知道那家药局是我亲戚开的店吗？」

    「真的？我不知道。」

    「店里养的猴子换过两代，最后一只在三年前死掉了。」

    「这样啊。」

    「爷爷年纪也大了，没办法继续照顾猴子。」

    百合香穿着洋娃娃般的服装，谈话内容却相当生活化；然而此时的她感觉比穿着制服时更具有神秘感——或许是黄昏时分阴暗的斜坡，加深了这样的印象吧？

    「很抱歉，小时候我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虽然不是真心的……我那时还是个小鬼，完全不懂女孩子的心理。」

    义之再次道歉，百合香的眼中泛起了泪水。

    「……我才应该道歉。很抱歉，对你做出这种恶作剧。」

    洋娃娃似乎已经变回人类了。

    「去年春天，我在学校里看到你——你几乎都没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很担心被你认出来，到时候一定会很尴尬，可是你好像已经完全把我给忘了。我原本心想，这样也好……」

    「可是上次在便利商店，看到你和一个娇小的女孩子在一起，两人聊得很愉快的样子……我就想到，当年自己果然是因为块头太大，才会被你讨厌，心里就感到很难过……我知道自己只是一厢情愿，但还是无法制止内心的仇恨。」

    不对，你误会了！义之原本想要提出辩解，但米多却拉着他的衣服摇摇头。

    「不过，我很高兴，你终于想起来了。谢谢。」

    百合香放开义之的手，眼中含着泪水露出微笑。义之这时心中涌现出奇特的感受：他可以同时意识到百合香先前复杂的思绪以及她此刻得到解放的快感。年幼的百合香所看到的，是和现实稍有不同的义之——一名体弱多病而可怜的少年；这名少年突然说出与外表不符的粗暴言语，伤害了百合香的心；穿着短裤的瘦削双腿往前狂奔，头也不回地逃走了。百合香心中充满着悲伤、羞耻与懊悔——但最痛苦的，莫过于被人遗忘。

    「谢谢你。」

    百合香以白皙而细长的手指拭去沾湿睫毛的泪水。义之无话可说，只能呆呆地伫立在原地看着她。

    灵子没关系，别介意。直到今天，你都一直记得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灵子谢谢你……我一直在等这一天。即使艾莉丝不在了，我也不会感到孤单。

    空白的书页不知何时已经印上灵子的台词和独白，看样子，她最后终于如愿与等待的人重逢。幽灵的愿望实现，代表着即将自人间消失而升天，不过这大概也是她所期待的吧——至少义之是这么想的。

    顺带一提，在剧本前半段，灵子曾这样批评过太田护士：

    灵子我真的很受不了那个人。

    义之看了，不免发出苦笑。

    「总之，我们终于拿到第一个人的剧本碎片了。」

    两人和百合香分手之后，来到面包店楼上的咖啡厅，义之翻阅着仍有许多空白的剧本，米多则专注地阅读先前在书店吵着要义之买的料理书，完全没碰桌上的松饼和红茶。

    「喂，你别忘了自己的立场！」

    义之抢走她手中的书。

    「对不起……可是，你不是说过，偶尔也要由我来做菜吗？」

    米多在松饼上涂了果酱，咬了一口。

    「好好呼（吃）！」

    「话说回来，要是以后的对手都是像她这样，那就麻烦了。」

    「义呼（之），你欺户（负）过那么多女哼（生）啊？」

    「你吃完再说话吧！我的意思是，如果对手都会发动莫名其妙的攻击，像是诅咒人发痒或突然把人关起来之类的，那就麻烦了。」

    「嗯～～」

    米多喝了一口红茶，再度开口说：「这点应该不用担心吧？剧本里头真正不算人类的，就只有灵子而已。」

    「什么叫『真正不算？」。」

    「等碎片收集完毕，你就知道了。」

    「……」

    「没关系，你才花三天就过了『灵子』这关，一定可以在暑假结束之前收集完整的剧本。今天真的多亏了你，我也得向你道谢才行。」

    米多满面笑容，将盘中剩下的松饼涂满果酱，伸手递给义之。

    「来，这块请你吃。」

    「这原本就是我付钱的……」

    义之边抱怨边吃下递给他的松饼。柔软的松饼本身是起司口味，果然很适合搭配果酱。

第一卷 第三幕 「艾莉丝从现在开始做梦」

    期末考的成绩，并不是义之想要讨论的话题，但——

    「义之，原来你英文这么糟！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呢？我可以教你呀。」

    「他大概是顾虑到百合香是考生，才不好意思麻烦你吧？」

    「是吗？不过我已经大致确定会推甄上A大学的英文系了。」

    「真的？好厉害！」

    「没什么。我只是因为特别喜欢英文，一直跟着国加老师学习……对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暑假期间我就来帮你补习吧！教学相长，我也可以从中学到一些东西。」

    「呃，可是……」

    「这个主意真棒，我也一直在担心，请义之帮忙寻找剧本，会不会妨碍到他的功课。有百合香学姊当他的家教，一定没有问题！」

    「喂，等等，你们不要擅自帮别人做决定！」

    义之虽然提出抗议，但最终他的主张（……自己的事情自己来处理）遭到否决，七月底暑假开始之后，义之只好在百合香和米多陪同之下，乖乖前往图书馆念书。

    图书馆位在车站西侧，只需徒步两分钟，是本市引以为豪的文化设施。根据介绍文宣的描述，这所图书馆是「位于F公园中的美丽红砖建筑，在当季植物的衬托之下，彰显出彼此的特色」。的确，在夏季绿意盎然的公园内，穿透树叶的阳光映照在红砖墙上，甚至让人产生错觉，彷佛只要走进这栋有些古风的双层建筑，脑筋就会变得聪明起来。

    问题是……

    「百合香学姊！你平常都穿这么可爱的衣服吗？」

    「呵呵呵，这是我的兴趣。老实说，我还有几件护士服和女仆服呢！」

    百合香今天身上穿的是之前洋娃娃装的黑色版本——白色领子和黑缎带、黑蕾丝的洋装，手上提着医生用的黑色皮革手提箱，甚至还拿着一把黑色蕾丝阳伞——由于百合香个子很高、又是个美女，如此打扮更加引人注目，也让站在一旁的米多看起来更像个小男孩。

    「另外我也有公主卷的金色假发。」

    「……荻原学姊，你该不会是玩Cosplay的人吧？」

    义之虽然不太清楚，不过据说有些动漫迷具有这种特殊兴趣，再加上百合香的声音又很像卡通人物，更加深了她的嫌疑。

    「义之，你怎么可以用鄙视的眼神看着人家，还有，称呼姓氏未免太疏远了吧？百合香愿意帮我们找剧本，还教你功课，你应该更感谢她才对！」

    米多忿忿不平地提出抗议。

    义之觉得无奈：这两个女生明明认识不久，却一下子变得如此亲昵，反而比较奇怪吧？

    但他知道，如果说出心中的实话，又会遭到双方炮火集中攻击，只好默默无言地走进图书馆。

    「馆内请保持安静」的标语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就连先前吱吱喳喳讨论个不停的百合香和米多，走进图书馆也立刻乖乖闭上嘴巴。

    仔细想想，其实还挺不可思议的。

    义之边填写申请自习室的卡片，边回想起事情发展至此的过程——

    上次的事件过后，百合香再次来找义之，向他正式道歉。

    当时百合香提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拥有「让人发痒」的能力，义之便随口告诉她，米多曾说过可能是因为持有剧本的关系，没想到百合香听了却兴奋不已，当场转了一个圈圈表达内心的激动。

    「太棒了！这简直就是命运的安排！原来除了我们两个之外，还存在着其他的同伴！」

    义之试图向她解释，持有剧本的人未必是同伴，但百合香完全没有听进去。

    「还有，米多——她竟然是一个精灵！而且除了持有剧本的人之外，其他人看到她都会立刻忘记……太棒了！像她这样瘦瘦小小、长得娇小可爱、双脚又像竹竿一样、超适合穿球鞋的女孩……竟然会是你的妹妹！你这人……真是太危险了！」

    百合香以夸张的动作用力拍打义之的背，义之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知道两个女生迅速成了好朋友。

    接着就在米多与百合香擅自决定之下，义之不得不在大热天出门，来到图书馆念书。

    义之不免觉得女人的心思还真是难以捉摸——百合香当初看到义之和米多在一起，不是曾经误会两人的关系、还因此吃醋吗？话说回来，这次的事件主要是因为义之忘了百合香而造成的，因此她如果一直怀恨在心，那也挺麻烦的。他回头瞥了两人一眼——

    「什么事？」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他。

    「没事。卡片填好了，我们到楼上吧。」

    义之把卡片交给一楼的柜台，然后领取座位号码脾。自习室在二楼走廊底端，分为个人用和团体用两个区域，团体用的自习室可以低声进行讨论，因此他们便选了团体用的座位。个人用自习室非常抢手，必须一大早来排队才可能抢到座位，此刻也有许多人捧着课本默默地在念书。有几个人看到奇装异服的百合香，稍稍惊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但立刻又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书上。

    「义之，你先写讲义的题目吧。等你写完了。我再来帮你检查。」

    「真是麻烦你了。」

    一旁的米多低头道谢，义之不得已，也跟着点了点头，并开始着手写作业。百合香则拿出自己带来的参考书，在笔记本上不知写些什么。只有米多桌上没有任何东西，只是望着窗外夏天的天空发呆。窗框映在她咖啡色的眼珠子上，看起来就像四角的星星。义之突然想到「期限」的问题——要在何时之前将剧本收集完成，才能避免她消失？

    但他知道一旦从米多口中得知答案，势必会造成心中的压力，因此下定决心不问她，并再度将注意力转回作业上。

    「……嗯～～像这种否定句型，通常都会从后面开始翻译，所以nevertoolatetomend会翻成……」

    「喔，这样啊！我懂了。」

    百合香的指导相当简单明确，不愧是国加老师的直传弟子。义之花了不少时间在棘手的英文上，讲义上的题目进行得也很顺利。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

    百合香看了看手表，对义之说∶「回去的路上要不要去吃点什么？」

    米多原本在阅读一本厚重的书——事实上那是她从楼下阅览室拿来的安徒生与格林童话集——听百合香这么问起便抬起了头。

    「嗯，我肚子也饿了。」

    「义之呢？」

    「我只去便宜的店，像是拉面或速食店之类的。」

    米多身上没有带钱，义之必须负担两人份的餐点费，因此不能太奢侈。

    「对了，车站前新开了一家拉面店，除了拉面之外，还有卖自制手工布丁。」

    「哇啊，好棒，我要吃……啊。」

    米多兴奋地高喊，接着想起这里是图书馆，连忙按住嘴巴。

    「我先说好，凭我现在的经济能力，你只能选拉面或布丁其中一个。」

    「什么～～？好小气～～！」

    米多将竖起的大拇指朝下表示抗议，真不知道她是从哪学来这种手势的！

    「总之，我们先出去吧。虽然我也不太想离开冷气房……」

    百合香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义之也伸手拿起放在桌下置物架的背包。这时他发现架上放了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浅绿色的，上面印着蓝色的校徽，显然是某所学校特制的笔记本。

    「咦，那不是M和女中的笔记本吗？」

    百合香看到校徽立刻认了出来。义之也曾听过M和女中，这是一所很难考入的私立女中，田中曾极力夸赞这所学校的制服之美。笔记本封面的姓名栏以铅笔写着：A.Aida——大概是姓「口田」吧。

    「这算是失物吧？」

    米多注视着义之手中的笔记本说。义之翻了翻笔记本的内页，立刻又将它阖上。

    「我们拿去交给柜台吧。」

    米多听义之这么说，立刻露出不满的神情。

    「这么做很合乎常理吧？」

    「可是这本笔记本今天刚好出现在你的座位上，搞不好并不是巧合啊！」

    「啊……」

    持有剧本碎片的人，会自然而然地聚集在米多附近——也就是义之所到之处。

    「如果猜错了，到时候再临机应变也不迟，总之，我们先连络这本笔记本的失主吧！」

    「嗯……可是要怎么连络她呢？」

    「大门旁边有一块留言板，好像是用来招募社团成员之类的，我们就留言在上面吧。如果是常来这里念书的学生，一定会注意到留言。」

    百合香的提议获得众人赞同。由于失主是女生，为了避免对方警戒，因此决定由同为女生的百合香提出吗，拿出她随身携带的蔷薇形便条纸，以娟秀的笔迹写下留言：

    『A.Aida同学，我们捡到了你的失物，敬请联络☆荻原』

    接着她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将便条贴到留言板上。

    「不用写出我们捡到的是笔记本吗？」

    「这样才能防止有人诈领啊。接到电话的时候，对方必须先回答失物是什么，才能确定是失主本人。」

    「说得也对，百合香，你真聪明！」

    米多佩服地高喊。义之虽然觉得这么做是很基本的处理方式，但因为对方是百合香，便没有说出来。

    「好了，我们去吃拉面吧！」

    三人走出图书馆，午后的的日照和一阵热气直接向他们袭来；义之忍不住伸手遮太阳，百合香则展开黑色的阳伞，只有米多一人很舒服地抬头仰望天空。穿着黑色cosplay风格洋装的百合香，个子娇小而看似小男孩的米多，以及身穿普通运动衫的义之——三人走在一起，可称得上是颇奇特的组合，但义之反倒觉得挺有趣的。

    「你如果要吃布丁，拉面就只能选阳春面了。」

    「你的意思是，我两种都可以点罗？好棒！义之，你好慷慨！」

    米多高兴地在路边蹦蹦跳跳，然而百合香却从旁插嘴；「可是，听说那家店的白煮蛋也很好吃喔。」

    米多听了立刻又显出愁容，苦恼着不知该如何抉择——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爱吃的精灵！

    （不过……真的没有问题吗?）

    义之心中感到犹豫——米多和百合香先前虽然没有注意到，但义之却不小心看见笔记本最前页的内容。

    纸上的笔迹细致而工整，上头写着几天前的日期。

    然后隔了一行，写着：我今天杀死了妈妈。

    第二天，百合香打电话给义之，告诉他失主已经跟她连络了。

    百合香跟对方约好当天下午见面，三人便在图书馆旁边的公园长椅前集合。

    一旁的树上停着两只蝉，争相发出嗡嗡的鸣声。

    「那个女生叫做合田文乃，她好像很急着要拿回这本簿子。」

    百合香今天的服装仍旧镶着蕾丝，不过洋装的布面是白色搭配蓝色小蔷薇花纹，看上去比昨天稍稍收敛一些。

    「她在电话上给你的感觉怎样?」

    米多问——她今天照样穿着绿色运动衫。

    「她好像有点……不，应该说是非常紧张。不过听她的声音很甜美，说话方式也很文静，感觉满可爱的。」

    「『文静』这样的印象，大概不太可靠吧？」

    「为什么？」

    「有些人穿制服的样子看起来很文静，没想到却会突然把人关进印刷室里头。」

    米多听义之这么说，捶了一下他的背。

    「我本来打算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商店买冰淇淋请大家吃，不过现在没有义之的份了。米多，我们两个自己去吧！」

    百合香怂恿米多，米多也很干脆地听从她的话。

    「喂，那个叫文乃的女生不是快要到了吗？」

    「她说她会穿着M和女中的制服，你看到了就先跟她打招呼吧！我跟她提过，我们这群人当中也会有男生。」

    「你们要我单独跟她谈？喂，米多，你这样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

    「没关系，义之，你看起来很安全。」

    「不是这个问题……」

    义之还没说完，就放弃继续争辩，重新坐回长椅。反正……从笔记本的内容来看，对手搞不好是个相当麻烦的人物，这样一来，女孩子们不在场或许反而比较好些。

    他目送米多和百合香走进便利商店，回过头，看到一名身穿水手服的女生从后方的图书馆侧面走过来。她的制服是白色的，领子是带灰的青色，胸口条纹状的领结则是鲜艳的深蓝——这正是田中所热爱的M和女中制服，而那个女孩一定就是文乃了——义之站了起来。

    「请问，你是合田文乃同学吗？」

    「呃，是、是的。呃，那、那个……」

    义之虽然尽可能谨慎地开口，但文乃却像只受到惊吓的小鸟，低着头僵立在原地不动，义之只好主动向她接近。

    「对不起，跟我一起来的两个女生刚好去便利商店买东西了。」

    文乃一头黑发，没有晒黑的皮肤相当白皙，戴着细框银边眼镜，态度则显得歉疚而不知所措。

    ——或者，她也可能是无法掩饰内心的紧张。

    「不……麻烦你们了，真抱歉。」

    文乃没有抬起头，只是把头压得更低向义之鞠躬道歉。

    「呃，别在意。那个……」

    怎么办？这个女孩很有可能持有剧本，必须想办法切入话题才行——但是想到笔记本的内容，义之却又觉得该找她谈话的不是自己而是警察……要不要干脆劝她去自首？但是他偷看了女孩子的日记，即使只有一行，仍感觉自己罪大恶极……可恶，早知道会这么烦恼，干脆整本看完算了，

    「我们回来了！嗯？你们两个怎么都站在树底下不讲话？」

    背后传来百合香无忧无虑的声音，接着她将手中的汽水口味冰棒递给义之。

    「你要请我？」

    「我又不是魔鬼！而且米多也说，只有哥哥没有冰淇淋，太可怜了。」

    「哼。」

    谁是她哥哥！义之轻轻敲了嘻皮笑脸的米多一下。

    「你是文乃吧？我是荻原百合香。」

    「喔，我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川原义之。」

    义之撕开包装纸，咬了水蓝色的冰棒一口，感受到沁凉透心的美味。

    「你忘了自我介绍？真是丢脸！你好，我是义之的妹妹，我叫米多。」

    「天气很热，你也来一根吧！」

    百合香也递给文乃一根冰棒。

    然而文乃听了，却露出悲伤的神情说：「很抱歉……我们校规禁止在外面饮食。」

    「真的？连冰棒都不行？哎，既然是M和女中，那就没办法了。」

    百合香有些无奈地收起冰棒。

    「真对不起，辜负了你的好意。」

    文乃再三低头道歉。

    「别在意，没关系的。」

    义之从放在长椅上的袋子拿出那本绿色的笔记本。

    「这个还你。」

    「啊，谢谢！」

    文乃双手接过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似乎终于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接着她又看着义之，露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嗯？喔……放心好了，我没有看里面的内容。」

    「真的？」

    文乃细软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义之的回答虽然有一半是谎言，但他原本并不是刻意要偷看的，面对文乃的怀疑，不免感到有些恼火。

    「难道你担心被人看到里面的内容吗？」

    他故意这么问，没想到文乃听了却突然颤抖着双唇，像是随时要哭出来，接着她便无言地转身离去。

    「啊，等等！文乃同学！」

    她没有回头。怎么办？——三人面面相觑，义之比手画脚，提议要跟在她后面走，另外两人也点头表示同意。

    文乃低着头默默地向前走，完全没有回头看一眼。她沿着图书馆前方的道路，朝着往车站的反方向行走，不久便来到河边。这条道路左转便是往义之家的方向，不过文乃却是往右边的堤防前进。三人跟着白色水手服的背影，走在堤防下方阴影笼罩的路面上。

    「那本笔记本里头，不知道写些什么重要的事情。」

    米多舔着多出来的第二根冰棒，悄悄地说。

    「上面写着，她杀了母亲。」

    「什么？」

    百合香和米多同时高喊。

    「嘘！太大声了！」

    「可是，像这种事……」

    「义之，你不是说你没有看里面写什么吗？」

    「我只是不小心看到最开头的一行而已。就因为这样，我刚刚才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事实上，直到此刻他仍旧没有拿定主意，只能姑且跟踪对方。

    文乃继续往前走，终于来到下一座桥前方。桥的旁边是底片公司灰暗的老工厂，对面则是一排排五层楼高度的国宅，角度微微倾斜，以规律的间隔并列。文乃缓缓过了桥，在国宅公寓建筑群的前方下了堤防，走进第四号楼的浅绿色门当中。

    「那里就是她家吗？」

    「大概吧。」

    建筑入口处的旁边设置着漆成奶油色的邮箱，一共有五列，七、八排左右，似乎是按照房间顺序排列，「口田」的姓氏刚好位在中间左右的位置，三〇五号房。

    「怎么办？」

    「要不要到她的房间？」

    「可是要怎么跟她在对讲机上解释？而且别忘了，我们很可能碰到危险。」

    三人讨论之后，决定分成两路在文乃家前盯梢，百合香待在看得见窗户的南侧儿童公园，义之和米多则到北侧的堤防观察房门；一旦发现有任何动静，义之这里由米多跑去通知百合香，而百合香则以「发痒」呼唤义之。

    「你还能使用那个能力？」

    「嗯，我还记得其中的诀窍，可以发挥一点点作用。」

    「这方式感觉真讨厌……希望待会是从我们这边主动连络。」

    「谁叫你不买手机！」

    义之和米多来到堤防上，监视着浅绿色的门。

    「……这样感觉还真奇怪，我们只是要收集剧本的碎片，没想到现在却像在演刑警片一样，跑到这里来盯梢。」

    事实上，他们这么做的理由之一，就是因为担心真正的警察抢先一步，到时候就无法拿回剧本碎片了。话说回来，目前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文乃持有剧本。

    「嗯。不过……那个女孩一直畏畏缩缩的，好像隐藏着什么心事，让人无法丢下她不管。」

    听米多这么说，义之也有同感。

    「刚刚去买冰棒的时候，百合香告诉我，文乃上的那间学校规矩真的很多，管得也很严；而且学生大部分都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家长都喜欢炫耀自己的孩子上的是M和学校。虽然学校成绩优秀、制服很可爱，很受外界欢迎，不过实际在那里念书，感觉大概挺拘束的吧？」

    「哦……」

    「而且，从这里看文乃的家，上下左右都是密密麻麻的住户，感觉也很难透得过气来。」

    的确，公寓住宅虽然看起来井然有序，但如果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大概也会有各式各样的压力吧？每一户人家的门都是相同的浅绿色，从这里观望，一个不小心，就会认不出哪一间才是文乃家了。

    「文乃不论是在学校或家里，大概都得随时在意周遭的眼光，所以才会总是一副很歉疚的样子。」

    「嗯～～不过即使在同样的环境之下，每个人的个性也不太一样吧……」

    她该不会是因为压力太大，突然失去自制力而杀了母亲吧？这种情节的确很有可能发生。

    一阵来自对岸的风吹拂着两人的背部，不知何时，空中已经遍布着灰色的乌云，似乎即将下一场雷雨。

    「……那个女孩，搞不好就是『艾莉丝』。」

    米多的头发被风吹得竖了起来。

    「你是指她拿到的剧本？」

    「嗯。『艾莉丝』虽然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但却失去了记忆，被关在医院里。她知道自己不是医生也不是病人，却不知为何待在医院里，心里一直很害怕。」

    「不过，我们目前还不知道那个女孩在想什么吧？」

    「嗯……只是我觉得。她跟舞台上的艾莉丝感觉很像，总是怯生生的样子。」

    「……」

    啪，米多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我被蚊子咬了。」

    「你这精灵未免太像人类了吧？」

    「啊，你看，文乃出来了！」

    浅绿色的门微微打开，文乃从狭小的缝隙中钻了出来，她身上已经换成便服。

    「米多，你快跑去找百合香学姊！」

    「不能用瞬间移动吗？」

    「那太没有效率了，还是用跑的吧！」

    「嗯！」

    米多下了堤防，跑向百合香所在的公园，义之也离开了堤防，边盯着文乃的一举一动边往四号楼前进。

    他看到文乃进入电梯，但在一楼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看到电梯下来，抬头一看，才发现电梯停在最上层的五楼。难道文乃上了楼？——义之感到犹豫，不过即使她下了楼，米多和百合香应该也可以赶上；最糟糕的情况是万一她为自己的罪行感到后悔，打算自我了断——这一来不仅留下遗憾，也无法取回剧本碎片。最后义之决定坐上电梯到五楼。文乃并不在五楼的走廊上，大概是到顶楼了。电梯没有通达顶楼，义之只好爬楼梯上去。楼梯间堆放着家具、电视机等大型废弃物，几乎完全挡住阶梯，但勉强可以爬上去；义之手脚并用，爬过积满灰尘的家具，朝着顶楼的门口前进。闷热的空气让他汗流浃背，他心中感到怀疑：难道文乃也是越过这些家具上了顶楼？当他终于抵达红色的门口，发现门上并没有上锁，便轻轻转动门把，来到顶楼。外面的风势相当强劲。

    文乃也在那里。她靠在涂了奶油色油漆的生锈栅栏上，将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表情显得相当严肃，似乎心意已决。接着她将上半身探出栏杆外……

    「喂！」

    义之来不及考虑太多，开口叫住对方。

    「咦？你是……为什么？」

    文乃睁大双眼，惊讶地看着义之，然而当她看到义之接近，便再度转向栏杆，伸出手臂。

    糟了！——义之紧张地跑向前。

    然而文乃下一个瞬间的动作却出乎义之意料之外：她并不是打算要跳楼，而是打算撕破手上的笔记本，并把它丢下楼。

    「等等，不管你要做什么，都先给我住手！」

    义之从背后抓住文乃的手臂。

    「放开我！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不，虽然我不能说出理由，但是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文乃头发上飘来洗发精的气味，义之握住她瘦削而柔软的白皙手臂，手心感觉到她温暖的体温。

    「别管我，让我撕掉这本笔记本！」

    「可是那是属于你的记忆，如果丢掉了，就永远无法恢复原状！」

    这时义之脑海中突然浮现尚未读过的「艾莉丝」的台词：

    艾莉丝我的记忆仍旧很模糊。目前，大家还是叫我「艾莉丝」。

    这是最后的一幕。剧中的艾莉丝，不知是否离开了医院？但即使不知道剧情，义之仍不能丢下文乃不管。

    「没关系！像这种笔记本……这种小说，最好永远消失不见！」

    「——咦？」

    你刚刚说，这是「小说？」

    义之松开文乃的手，呆呆地凝视着她哭丧的脸孔。

    「干什么？」

    「呃，你说的小说，是指……」

    文乃叹了一口气，忿忿地看着义之说：「你果然看了里头的内容！你一定在嘲笑我，写得很糟糕吧？」

    「……」

    这……这么简单的结局，真的没问题吗？虽然说，的确有些小说是采取日记体裁，开头也会标上日期……

    「义之！」

    这时米多和百合香也终于赶到顶楼。她们如果听到刚刚的这段对话，大概会很生气吧？

    雨点开始滴落，在顶楼的水泥地面上留下数滴黑印。

    「可是……上面写的，都是我真实的心情！」

    在楼梯问，可以听到外面下着大雨，众人各自坐在阶梯上或靠在墙壁。义之先前没有发觉到这里还有另一道阶梯可以轻松爬到顶楼，才会被迫攀越堆积如山的巨大垃圾。

    「每当妈妈责骂我，我就会在上面写东西，包括学校或家里发生的事情。」

    文乃开始叙说自己的故事——

    从我很小的时候，我们就住在这栋公寓，但是妈妈并不受到邻居欢迎，这主要是她本身的问题：即使住在同样结构的公寓、过着同样的生活，她都想要刻意表现得比其他人更优秀……简单地说，她是个虚荣心很强的人。

    她之所以让我念M和女中，也是为了同样的理由；她希望周围的人称赞：真厉害，你的女儿是念M和女中的……她一直对我说，如果不念M和女中，即使考上别的高中也不帮我付学费。

    「这样的态度还真是彻底……」

    百合香开口，义之也默默地看着文乃表示同意。米多则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雨点打在贴着黑色网点的玻璃上。

    文乃点点头，继续说：「不过她对我也有温柔的一面。我是独生女，爸爸又很早就去世了，所以家里一直只有我和妈妈两人……我可以理解，她或许是因为不希望受人同情，才会变得特别虚荣吧？」

    「这点我也可以理解。」

    义之点头说。

    「我们家也只有我跟老爸两个人，虽然因为都是男生，不太注意别人的观感……不过我也不希望自己因为父母亲离婚就成为别人同情的对象。」

    「真的……？呃，你叫川原吧？」

    「嗯。她们（米多和百合香）都直接称呼我的名字，所以你也可以叫我义之。」

    「义之。」

    文乃似乎终于松懈了紧张的情绪，义之心中也顿时感到一阵温暖。

    「可以跟你们再多聊一会儿吗？」

    「好啊，反正雨下得这么大，也没办法出去。」

    「谢谢。」

    文乃继续诉说：

    ——不过，跟妈妈在一起，还是常常会让我感到很痛苦，在邻居面前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在学校，或许也因为在意自己的入学理由，总是交不到知心的好友。

    ——我故意把心中积压的黑暗情绪描绘得更黑暗，当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些东西，心情就会觉得格外清爽：可是我也很担心被人发现，甚至害怕到胸口疼痛的地步，但越是害怕，我就越是想要写出来。

    「不过，当笔记本实际被人看到的时候，我真的羞愧得想要去死算了。我更担心有一天会被妈妈发现，自己竟然在想这些事情。」

    文乃的眼中又涌出泪水。

    「不好的事情一旦说出口，就有可能变成诅咒——如果……如果因为这样，害得我唯一的妈妈真的死了，那我该怎么办？」

    这个女孩子的眼睛乍见之下是锐利的单眼皮，但实际上却是内双……

    义之不小心便将注意力放在完全不相关的细节，其中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文乃过分纯真而坦白的态度，让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呃……其实，我只看到笔记本的第一句话而已。」

    义之朝着仍将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的文乃伸出手，说：「如果你愿意，可以让我看完整篇『小说』吗？虽然我也听过，不好的事情如果实际说出口，就有可能变成诅咒；但是不是也有人说，恶梦只要说出来，就不会成真吗？」

    「……」

    「我会把它当作虚构的故事来看。啊，对了，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恨不得把我老爸给杀了，所以在这方面，搞不好会跟故事产生共鸣。」

    「你真的……愿意读它？」

    「只要你答应，我当然想要读它。而且，这篇『小说』或许也是因为希望得到其他读者，才会留在图书馆的座位上等我来发现它啊！」

    这种想法大概是受了米多的影响吧？

    「你说，对不对？」

    义之对文乃笑了笑，她也露出了有些困惑的笑容。

    「其实，我将来很想当一名作家。」

    她说完，将笔记本递给义之。

    「真厉害，我还完全没有考虑将来要做什么——谢谢。」

    义之伸出双手接过笔记本。

    一行人来到三〇五号房的门前，厨房窗口飘来阵阵香气，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晚餐时间。雷雨也已经停了，天空中的乌云虽然还没完全散去，但橘红色的夕阳余晖已经从云层间透出。

    「太好了，你妈妈没事。」

    「嗯，谢谢你们。」

    临走时，米多突然走近和她差不多高的文乃面前，对她说：虽然你功课可能很忙，不过哪天有空，大家约在一起去吃冰吧！你可以像现在一样穿着便服来。」

    「哪有人这样邀请的！」

    一旁的义之听了无奈地说，但文乃却高兴地点了点头。

    三人和文乃分手之后，穿过公寓群，再度沿着堤防回到桥边。

    「不过老实说，我有点惊讶。」

    百合香回头看了看文乃住的公寓。

    「我朋友当中还有人写出更赤裸裸的色情小说，可是却很大方地让大家传阅。」

    「……呃，一种米养百种人吧？」

    「百合香，你也有读过那些色情小说吗？」

    米多只是随口开玩笑，但百合香却喜孜孜地拉高音调喊：「讨厌～～！」

    看来她一定是读过了——义之得到确信，但他并不想追究这个话题。

    「那我们今天就在这里解散吧。」

    义之和百合香回家的路径在此分道扬镳：往义之家要沿着河川继续前进，百合香则要过桥，经过车站，回到位于高台的房子。

    「嗯。」

    这时建筑物每一层楼走道上的萤光灯突然同时亮起，白色的光芒整齐排列，看上去相当美丽。另一侧工厂的黄色照明灯也照在染上暮色的水泥墙上。雷雨过后凉爽的空气中掺杂了河水的气味，正是义之最喜欢的夏季气息。

    百合香朝着米多和义之挥手道别，飘逸着一身洋装转身离去；义之和米多目送她离开之后，也并肩继续向前走。沿着河流，直到家门口都可以闻到夏季的气息，让义之感到很舒服。

    艾莉丝不过，我现在很幸福。有人称呼我为「义莉丝」，而我们也彼此相爱。

    童话中的艾莉丝梦醒之后故事结束，但是我的艾莉丝故事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空白的书页新添了「艾莉丝」的台词。收集到灵子和艾莉丝的剧本之后，故事的轮廓变得明确许多。

    「原来……『艾莉丝』是为了取回自己的记忆，才想要探索医院的秘密，最后选择重生为另一个自己。」

    「嗯，对呀。」

    希望文乃在告白自己的心事之后，也能够抛下过去的烦恼。

    「我现在开始期待看到其他的剧本了。」

    「太好了，我也很高兴你能够乐在其中。」

    米多虽然这么说，但却显得有些没有精神。

    「怎么了？」

    「嗯？没事。」

    「……」

    「那我也该回去了。下次我一定会亲手做料理给你吃！」

    「好好好，谢啦。」

    之前在义之房间里，米多也曾露出这种飘忽不定的眼神，但不论是当时和现在，义之都没有深入探问，只是默默地目送着米多离开。

    米多离开之后，义之便躺在床上开始阅读文乃的小说。

    她写的是恐怖小说，没想到内容还挺精采的，再加上手写的笔迹，更增添了恐怖的气氛，义之甚至开始担心晚上会不会睡不着觉。但他今天似乎也很疲倦，还没看完整篇小说，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

    幸福的时刻——

    在这一刻，可以体会到自己并不孤独。

    为什么我会因为自己不是孤单一人，而感到如此快乐？

    也许我并不是喜欢和别人在一起，只是独处的时间太过难熬？

    我不知道。

    但此时此刻，我的确感到幸福。

第一卷 第四幕 「我一定会救你」

    艾莉丝灵子，你不想升天吗？

    灵子（面对艾莉丝突兀的问话，感到有些惊讶）为什么？

    艾莉丝因为，在我来到这里之前，你不是一直都孤零零的吗？

    等我离开之后，你又会恢复孤单一人了。

    灵子艾莉丝，你不喜欢跟我在一起吗？

    艾莉丝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哇！有些部分已经构成对话了耶！」

    百合香看着白色的书，发出兴奋的喊声。

    「因为艾莉丝和灵子都是戏分很多的角色。」

    听米多这么说，百合香连连点头表示了解。

    「那我拿到的『太田护士』呢？」义之试着加入对话。「她只负责在起头部分说明剧情，接下来就只有偶尔会出现了。」

    「……」

    「真棒！看到剧本，让我又想回到戏剧社了！我真想扮演灵子的角色。」

    「好啊！我也想看百合香演戏！」

    米多高喊。

    这时义之后方传来「啐！」的声音——或许只是偶然，不过也可能是嫌米多太吵了。义之装作在看落地窗外的景色，偷偷转头瞥了一眼。他看到后座的人留着接近金色的及肩褐发，大概是独自用餐的女孩子吧？

    现在是午餐时间，这家店又是位于车站前的速食餐厅，当然不可能要求安静无声。这女的未免也太神经质了——义之心想。

    这天离开图书馆之后，三人选择的餐点是速食店的五百圆套餐，包括汉堡、饮料和夏季限量甜点。甜点可以改成任选一道附餐，义之便选了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

    「好可惜喔！甜点有三种口味，我本来想说每个人可以各选一种的！」

    米多噘起嘴巴，拿起长长的汤匙将冰淇淋送进嘴里。

    「那种清水冰块加砂糖的组合，怎么可能填饱发育期男孩子的胃口！」

    夏季限量甜点是加了冰淇淋和小汤圆的冰沙，一共有香瓜、草莓和蓝色夏威夷三种口味。米多点了香瓜冰沙，百合香点的则是蓝色夏威夷。

    「暑假只剩下一半了。」

    百合香用汤匙搅碎蓝色的冰沙。

    「时间过得真快。」

    玻璃窗外种植着牵牛花，到了中午时分，粉红色和浅蓝色的花朵都已经凋谢了。

    「剩下这一半的暑假，希望可以过得很有意义。」

    「你一年到头都等于是在放暑假吧？」

    义之照例敲了一下米多的头，米多有些不好意思地嘻嘻笑，拿着汤匙搅拌冰沙。

    然而这时义之突然想到，或许事实刚好相反——对米多而言，这个夏天搞不好就是她唯一的暑假——如果说，眼前的这个「米多」只是为了收集剧本而存在，那么……

    「对了，这个周末在吹上神社会举办祭典，义之，你有没有决定要跟谁去？」

    「还没有……」

    「那我们三个人——对了，再邀文乃，大家一起去吧！夏夜，回忆，祭典，悬案——这样的组合真是太棒了！」

    「哇啊！祭典！」

    米多也跟着百合香兴奋地喊。

    「为什么会扯上『悬案』？」

    「哎呀，这是为了制造气氛呀！夏夜的祭典，感觉很可能会发生无法预料的事件吧？」

    「百合香，你说的祭典……就是那个可以捞金鱼、钓水球的祭典吗？」

    「嗯，另外还有传统歌舞、卡拉OK大赛，最后还有小规模的烟火秀！」

    「好棒！义之，太棒了，我们一定要去！」

    米多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拉着义之的手臂央求。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祭典！」

    「……吵死了。」

    义之还没回答，后方又传来慵懒的抱怨声。

    「啊……」

    米多伸出三根手指按住嘴巴，兴致一下子被打消了。

    「别在意，你刚刚其实也没有很大声。」

    义之拍拍米多的肩膀，低声安慰她——是后面那家伙太神经质了！而且，对米多而言，这可能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夏日祭典，让她高兴一下有什么关系！

    「哇，真恶劣，有些人根本不懂得反省自己的行为！」

    后座的人似乎听到了义之的话，再次口出恶言。义之忍无可忍，回头瞪了对方一眼，这时对方也正好转头瞪他。

    「干么？」

    这个声音在女生当中算是很低沉的。老实说，义之看到对方的长相，内心吃了一惊：这女的是他见过数一数一一的美少女，百合香虽然也长得很美，但和对方比起来，却有着外行与专业的差别——娇小的脸蛋、三角形的下巴、修齐的淡色眉毛、上了浓密睫毛膏的大眼、陶瓷般的白皙肌肤——要不是她的嘴巴弯成倒V字形，简直就可以媲美电视上的女明星。

    「看个屁呀？恶心死了！」

    更正：这女的讲话太难听了，顶多只能当个写真女郎……不，重点不在这里！

    「喂！」

    「喂什么喂？不要随便乱叫！」

    态度恶劣的美少女凶狠地回他。

    「义之，我们出去吧，」

    百合香出面缓颊，但她的声音很明显地也感觉到不愉快。

    「百合香，你们先离开吧。」

    「义之……」

    米多有些不安地拉扯着义之的衣角，但义之只是轻轻地松开她的手。

    「没关系，我不会对女生动手。」

    「『我不会对女生动手』？哼，少装帅了，真恶心！」

    「喂！」

    义之站了起来，面向这名态度恶劣的美少女；美少女也站起来，双眼瞪着义之。她身上穿着印有英文字样的紧身运动衫及牛仔短裤，一双腿笔直而修长，身材棒到连义之也无从挑剔——但是，总不能自恃身材好，就随便找人挑衅吧？

    「如果你觉得我们太吵了，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沟通吧？虽然我并不觉得我们特别吵——不要因为你一个人用餐太寂寞了，就故意来找我们麻烦！」

    「你是白痴吗？自己造成别人困扰，还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我在这里讲手机，你们在附近鬼吼鬼叫的，害我根本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你才是白痴哩，店里不可以使用手机，难道你没有看到那边的标示吗？」

    义之指着天花板上挂的看板，上面画着手机图案及红色的禁止标志。

    美少女将手机重重拍在桌上，说：「干我屁事？我又没有像你们那样大声讲话！难道说，你的心脏装了什么特殊装置？那正好！就让电磁波干扰你的心脏、让你心跳停止算了！」

    「喂，你如果不是女生，我一定会揍下去！」

    义之原本试图保持冷静，听到这里也不禁气昏了头。

    「揍啊！那我就告你伤害罪！哼，你刚刚在女生面前要帅，到最后还不是想要以暴力解决！像你这种光说不练的男生最恶心了！」

    「……」

    义之平时常被人批评态度冷淡，但他此刻却感觉心中涌现许久未曾体验的怒火。基本上，从刚刚这女的挑米多毛病的时候，义之就看她很不顺眼了——干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打下去算了？如果只是打一巴掌，应该不至于出人命吧？

    「呜……呜……呜呜……」

    然而这时他身后的米多突然哭了出来。

    「米多——」

    百合香试图安慰她，米多以小小的手掌擦着眼睛，啜泣着说：「义之好像变成陌生人了……我好害怕……」

    米多似乎真的很悲伤，不安地缩着肩膀哭泣。

    「米多……」

    义之的怒火迅速平息，但米多仍旧啜泣着说：「如果义之变成我不认识的人，那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

    对米多而言，这的确是非常具体的威胁——譬如说，当三人走出这家店，不论是眼前这个态度恶劣的女人，或是店内其他暗中在看热闹的顾客，都会忘了这个身穿绿色运动衫的女孩。原则上，米多只有和义之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维持米多的身分，如果义之在米多眼中不再是原本的义之，或许会发生令人难以想像的结果。

    「……对不起。」

    义之叹了一口气，拍拍米多低着的头，桌上的甜点已经融化为暧昧不明的绿色液体。

    「我们走吧。」

    他提议，米多也点点头，站起身来。她仍旧低着头在啜泣。任由百合香搂着她的肩膀前进。两人走出店后，义之又回头瞥了一眼。

    态度恶劣的美少女仍旧瞪着他们。

    「看什么看？反正你马上就会忘记了。」

    他低声地说，并不打算让对方听见——这种女人最讨厌了，外表长得美丽，内心却丑陋不堪！

    走到外面，义之看到米多和百合香在圆环中心的花圃旁边等他。花圃中种满了低矮的黄色与橘色花卉。看来米多似乎已经停止哭泣了，然而——

    「真不敢相信……」

    当义之来到她们跟前，只见百合香一脸茫然的神情。

    「怎么了？」

    「你看！」

    米多摊开那本白色封面的书。

    小直呜～～……呜呜呜呜～～……小直。小直……小～～直～～

    「什么？」

    剧本中竟新增了『小直』的几句台词。

    「该不会是因为刚刚那个态度恶劣的女人吧？」

    「……我也觉得不敢相信，但只能这么想了。」

    「其实我一开始就猜到了。」

    米多说。她的眼睛仍旧有些红。

    「取得剧本的关键钥匙，未必都会往正面方向转动。」

    「什么意思？」

    「义之，你刚刚跟那个人吵架的时候，双方不是都很坦白地表达出憎恨对方的情绪吗？换句话说，你们彼此沟通了负面情感……也就是心中对彼此的恶意。」

    「这样啊……」

    百合香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还有，剧本里的『小直』是因为车祸撞到头部，才会被送到医院。她是个常常哭闹的女孩子，动不动就发脾气，所以主角和医院里的其他人都把她当瘟神看待。刚刚那个人心中充满了负面情感，如果说她是小直也不奇怪。」

    负面情感……义之听到这个词，内心感觉有些复杂。

    「说得也对，这种事也是有可能发生的。总之，可以在意外的情况下得到碎片，也算是挺幸运的。」

    义之将身体倚靠在花圃边缘。

    「不过，我还是不希望类似刚刚那种情形再度发生，感觉好累，而且大家都会感到不愉快。」

    他并不是因为和对方争执而懊悔，而是因为害米多哭泣而自责。

    「的确，那种事最好不要常常发生。」

    「为了消去不愉快的回忆，就让我们快乐地庆祝祭典吧，我来打电话给文乃。」

    「拜托你了！」

    由于百合香待会还有事，今天的聚会便在此解散。

    义之和米多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平常都是直接穿过车站，从南侧出口前的商店街往桥头前进；但今天为了变换心情，便改沿着车站北侧的铁轨走下陡坡，穿过陆桥下方往南走。

    两人走到洞穴般的黄黑色陆桥前方，米多忽然提起：

    「对了，我有个预感——虽然可能猜错了——不过我想，下一个出现的一定是『纯乎』的剧本。」

    「为什么是『纯平』？」

    「因为他是小直的男朋友。小直是因为坐在他的机车后座才会出车祸的，可是纯平却安然无事……纯平很后悔造成这场车祸，想要亲自向小直道歉，所以就偷偷潜入医院。小直的剧本既然出现了，『纯平』的角色一定也会受到吸引。」

    「你这推理还真像少女漫画的情节……等等！这么说，我们还得跟那个态度恶劣的女人见面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如果你真的不想见她，大概就不会见面了吧。毕竟，受到吸引的是剧本碎片，不是碎片的持有人。」

    「唔……话说回来，碎片的持有人和剧中人物，应该还是会有些相似的地方吧？」

    「嗯。不过到底是哪里相似，还是得实际见到持有『纯平』剧本的人才会知道。」

    「说得也对。」

    这时陆桥前方迎面走来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义之和米多刚好在阴暗的陆桥底下和她擦身而过。

    「咦？」

    在这个瞬间，义之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女孩不仅身穿白衣，连身体都是半透明的白色，紧闭着嘴巴面无表情，不过她在通过义之身旁时，却微微转动眼球看了他一眼。

    「哇啊啊……！」

    义之僵直了一瞬间，接着双脚一软跪倒在地上，心跳快到令他感到疼痛的地步——不会吧？现在还是大白天！

    「义之？你怎么了？」

    米多连忙跑来，抱住义之的肩膀问他。

    「你哪里不舒服？还是受伤了？」

    义之摇摇头。

    「没事，只是……我第一次看到幽灵。」

    「什么……」

    义之没有勇气回头再看一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之后，一口气穿过陆桥，直到拉开一段距离，过了桥走在堤防上，望见家门前杂草丛生的庭院，他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那个地点从几年前就有类似的传闻，据说只要稍稍具有灵力的人就能够「见鬼」；不过义之走过那里好多次，从来没有亲眼见证过幽灵。他猜测自己大概是因为和米多待久了，才会在无意间越来越亲近这类超自然现象。

    「——话说回来，我每天和一个自称精灵的家伙在一起，到现在还说怕鬼也挺奇怪的。」

    义之回到家中打开窗户，从冰箱拿出宝特瓶装的麦茶，这时他已经大致恢复冷静。

    「是吗？我刚刚没有看到幽灵，不过如果亲眼见到，大概也会害怕吧。」

    米多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回答。这张沙发是义之的母亲还在家里的时候买的，为了和这栋住宅搭配，特地选择了进口沙发。义之的房间在这个时刻由于受到夕阳照射，地板会变得很烫，反倒是客厅比较舒适一些——虽然走在老旧的木质地板上会发出嘈杂的吱吱声。

    「幽灵难道不算是你的同伴吗？」

    义之将宝特瓶递给米多，拉了一张餐桌椅子坐下。

    「谢谢——不过麦茶还是自己煮比较划算。」

    「那你下次自己来煮吧！」

    「喔，说得也对，煮麦茶很简单，即使不会料理也没关系。不过，外面卖的瓶装麦茶其实也满好喝的……我们刚刚讨论到哪里？」

    「——幽灵和精灵的区别。」

    「啊，对了。呃——在我的看法里，这两者虽然很像，其实却不相同。像我这样的精灵，本身的灵魂具有一定的目标；可是幽灵却等于是迷失了方向的灵魂，所以才会四处找人寻求协助。跟他们扯上关系，就有可能引来麻烦。」

    「……怎么听起来越来越像是在形容你自己？」

    「真过分，我才不会随便找人帮忙呢！我是特地出现在你面前的，而且只造成你一个人的困扰。」

    「这种事别说得这么得意！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找上我？」

    如果只是要找持有剧本碎片的人，应该也可以去找百合香、文乃或其他人吧？

    「那是因为……」

    米多迟疑了一瞬间，害得义之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问错话了。事实上他只是随口提起这个话题，但或许其中有些难言之隐？

    「……嗯，为什么哩？仔细想想，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什么？」

    听到米多如此干脆的表白，义之不免有些意外，另外也感到些许的无奈。

    「会不会是因为『太田护士』是第一个出现在剧里的人物呢？——不过，应该不是为了这样的原因吧。」

    米多说到这里站了起来。

    「不论如何，现在回想起来，这应该是最好的安排了。义之，你应该也有类似的经验吧？譬如说在放学途中，不经意地走进一家CD店，只凭封面就决定买一张CD，回去听才发现是自己很喜欢的音乐；或是在煮菜的时候，不小心搞错调味料的分量，没想到却反而比较好吃。」

    「……嗯，这种情况的确有可能发生。」

    虽然义之觉得「不小心」这个解释方式有些过分草率，但人与人的相逢，或许都是因为「不小心」这成的巧合吧？

    「啊！客厅的电视也有接游戏机耶！你房间不是也有一台吗？」

    米多跳了起来，跑到电视机前方。

    「这台是老爸的，算是他的兴趣吧。他玩格斗类游戏甚至比我还强！」

    客厅宽萤幕的大型电视机旁边放着一口纸箱，里头塞满了攻略书籍和游戏软体。

    「这样啊……我也好想玩玩看喔。」

    「好啊，你可以用这台来玩，只要别洗掉之前的记录就行了。其实我有时候也会在客厅玩。」

    义之开启电源，边教米多操作边陪她一起玩。他挑的都是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学习的格斗、猜谜、拼图类的游戏，米多立刻便全神投注在游戏当中。

    「啊啊！我又要输了！义之，你至少也该让我一些吧！」

    「不行，我得让你见识到现实社会的严酷。」

    「好过分！啊啊……再玩一盘吧，拜托！」

    到后来，他们几乎没有再提起剧本碎片或幽灵的话题，直到傍晚都一直在玩游戏。只有一次，米多得到很高的成绩，义之便借用父亲的记忆空间替她储存下来。

    「下次有机会再玩的时候，就可以打开这个档案继续玩下去。」

    「嗯，希望还有机会。谢谢你！」

    米多看着命名为「米多记录」的档案，满面笑容地回答。

    然而这份档案再也没有更新过了。

    *

    在回忆中，一切似乎都会变得温柔——有一首歌好像是这样唱的。

    不过，我活得还不够久，不足以让回忆变得温柔。

    要把快乐的日子推入「回忆」的世界里，感觉太可惜了。

    至于痛苦的日子，则一直徘徊在心中，迟迟不肯变成回忆。

    怎么办？如果永远都无法变得温柔……

    真希望有人能够对我微笑，告诉我：别担心。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凭藉这句话，再继续多忍受一些痛苦的日子。

    *

    祭典的日子来临了。

    车站前方挂着灯笼，并聚集了许多摊贩；平日凋零的南侧商店街这天也装饰了门面，每家餐厅和商店都推出了特别菜单或拍卖会，门口贴着纸条标示活动内容。沿着这条路往前走，过了鱼店转角处的红绿灯，便来到神社的鸟居。神社境内除了摊贩之外，还架起了一座舞台，从商店街入口就可以听到演艺大会主持人的高分贝嗓门。

    义之独自在鸟居前方等候其他人。

    米多难得地没有跟他在一起——百合香事前跟他说要「借」一下米多，因此义之刚刚才把她带到百合香家。

    「我们待会再去找你，你先到神社等我们吧。敬请期待！」

    百合香嘻皮笑脸的，似乎隐藏了某个秘密。义之大概可以猜到她的计划，但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即使到时候果真被他猜中了，他仍旧打算捧场地装出惊讶的神情。

    义之看着逐渐昏暗的暮色，听着演艺大会的卡拉OK大赛，自然而然便在脑中当起评审员。

    「久等了～～」

    他听到百合香兴奋的声音。

    「哇哦！这是怎么回事？」

    义之双手抓着头发，模仿外国人装出大吃一惊的样子。

    「义之，你的反应太假了！」

    米多有些忿忿不平地轻捶了一下义之的手臂。义之笑着跟她道歉，但事实上他的反应有一半是出自真实的感动。

    「很可爱吧？这是我中学时候的浴衣，不过她穿起来比我中学的时候更可爱。」

    百合香很得意地说，仿佛是在炫耀自己的事迹一般。

    米多身上的浴衣是灰绿色的布面配上橘色条纹，腰带则是美丽的芥末色；和百合香印有大朵牡丹花的深蓝色浴衣相较，虽然稍嫌朴素，但却很适合米多。

    不过义之当然不好意思说出心里的感想，因此便暧昧地回答：恩，还不错。

    「对不起，我来晚了……」

    这时文乃也气喘吁吁地来到集合地点。令人惊讶的是，她今天也穿上了浴衣，蓝底配上白色蜻蜓图案的布面，看起来相当清纯。

    「啊，你来了！今天不是穿制服，我们可以尽情在摊贩买东西吃了！」

    「是、是的……我会努力，不要落在大家后头。」

    「你不用那么努力吃啦！」

    「笨蛋，她的意思是说，不要在人潮里走失了。米多，你才应该努力克制食量！我最近手头真的很拮据，拜托，一定要控制在一千圆以下。」

    「……好吧。」

    米多说完，立刻突击旁边的一家摊贩。这家摊贩提供一次一百圆的抽签，只要抽中了，就能获得大量的酱油仙贝。义之其实比较希望她选择可以吃比较久的糖果类食品，不过还是跟着她来到摊贩前方。钟声钤钤地响起。

    「恭喜！你中了第一特奖，奖品是全部种类的仙贝组合！」

    「好棒喔！」

    米多接过装满仙贝的袋子，里头的仙贝像三明治一般，夹着层层杏仁、巧克力等。

    「大家一起吃吧！」

    米多分给每个人各自喜欢的口味，义之便选了没有甜味的基本款酱油仙贝。但是他还没吃完，米多又接着突击第二家摊贩。这里卖的是是切图游戏，花一百圆购买板状口香糖大小的包装，如果能够不将板子弄破而拿针刺出各式各样的形状，就可以得到相对应的奖金。挑战这项游戏的大多是中小学左右的男孩子，但米多却果敢地进行挑战。

    「怎么办？这个形状看起来好难……」

    米多原本哭丧着脸抱怨，不过一旦开始着手，却展现出惊人的技巧，就连周围旁观的小孩都赞叹：哇，那个姊姊好厉害！最后她顺利赢得一千圆的奖金。

    「好棒喔！这样我就可以买章鱼烧和鱿鱼烧了！」

    「喂……你真的是第一次参加祭典吗？」

    即使米多自称是挑战祭典摊贩的专家，义之也不会感到惊讶。

    「当然了！不过你应该也知道，我的运气本来就很好啊！」

    「哦……也对。」

    她大概是指自己因为「不小心」的「巧合」而来到义之面前的事吧。

    「米多真厉害……」

    文乃嘴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似乎也有好强的一面，挺身向米多挑战——不过她的挑战在连续戳破三块板子之后宣告结束。百合香虽然也买了一块板子，但中途便懒得继续切下去，决定带回去当纪念。

    在这之后，众人便去欣赏祭典歌舞，并投钱到奉献箱中。演艺大会进行到后半段，竟然连邻居的吉田太太都上场了，让义之不禁哑然失笑。不过看到米多和其他人都乐在其中，他内心也觉得这次真的是来对了。

    「咦？你不是川原吗？」

    当一行人在石灯笼前方休息的时候，有人叫住了义之。

    义之转头，看到同班的两个男生举手向他打招呼。

    「嗨！」

    是大木和绀野——义之平时和这两人并不是很熟，不过绀野因为和他座号相近，因此在理化实验时常常分到同一组。

    「川原，原来你家住在附近啊！我们是在车站北门那一带补习，刚好要回去。」

    大木说到这里，看到灯笼后方的三个女生，突然张大了眼睛。

    「喂，那三个女生都是跟你一起的吗？」

    他凑近义之，以认真的眼神低声问。

    「嗯，对呀。」

    「『对呀』，你竟然回答得这么干脆！为什么你一个人可以独占三个女生！」

    大木伸出双手抓紧义之的肩膀质问。他的声音虽然仍旧压得很低，手上的力道却足以让义之感到疼痛。

    「我哪有独占三个女生，这只是单纯的结果而已。」

    「单纯的结果？那个穿深蓝色浴衣的是三年级的荻原学姊吧？二年级男生也有很多人迷她耶！不过国加老师的徒弟感觉都是用功的乖乖牌，所以根据传言她应该没有男朋友才对……喂，你是怎么把到她的？」

    「……你怎么这么清楚？不过，我跟她真的不是那种关系！」

    义之得到的只是她手中的剧本罢了。而且，如果误认百合香为用功的乖乖脾，那么看到她穿浴衣以外的便服，一定会被吓到吧？

    当然，他并没有老实说出心中的想法。

    「嗯？你把到的不是她？那你喜欢的是那个皮肤很白、戴眼镜的女生吗？我怎么没有在学校里看过她？」

    「不是啦，文乃是M和女中的学生。」

    「M和女中？」

    大木惊讶地高喊，义之连忙回头看文乃，担心她受到惊吓——幸亏祭典热闹的声音掩盖了大木的叫声。女孩子们看到义之在跟同学交谈，便走到系有绳结的老树前方聊天。

    「你竟然跟M和女中的女生交往！听说她们光是在上学途中跟男生交谈，就会被老师叫去问话耶！」

    「不是啦，我跟她也不是那种关系……话说回来，大木，你知道得未免也太详细了一点。」

    「笨蛋，这是青少年的基本常识，是你太冷淡了！喂，绀野，我们学校的男生没有一个不知道荻原百合香和M和女中的吧？」

    大木转头问绀野。这时义之才想到绀野从刚刚就一直没有说话，然而当他转向绀野，却吓了一跳。

    「呜……呜呜……」

    绀野眼中不断地流出眼泪。

    「你怎么了？」

    大木看到绀野的样子，惊讶的程度不下于义之。大木比义之还高，而绀野则比义之矮了半个头左右，因此当绀野一个人开始哭泣，远远看过去就好像是被另外两人欺负一般。

    「呜呜呜呜……」

    绀野听了义之的问话，反倒哭得更厉害了。老实说，如果对方是女孩子，义之或许会感到紧张，但看到男生在自己面前哭，却只会让他觉得很受不了。

    「到底怎么回事？」

    义之忍不住皱起眉头。绀野握着拳头擦拭不断涌出的眼泪，说：「呜……我不知道。呜呜……不知道，可是眼泪却一直……别问了！」

    绀野说完便转身，拨开挡在前方的人群，朝着鸟居后方奔跑。

    「喂，等等！」

    大木也连忙追了上去。

    义之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石灯笼旁边。

    「怎么了？」

    女孩子们终于察觉有异，回到他身旁。

    好巧不巧，一个巨大的烟火在这时发射，冲上神社屋顶上方。

    两天后——

    义之和米多来到F车站北侧一栋多用途大楼对面的停车场。

    绀野上课的补习班就在这栋大楼里头。义之告诉米多祭典上发生的事情，米多立刻推测这是『纯平』出现的迹象，两人便到此展开探查。

    时间已经是晚上，等到补习班下课，就已经是十点多了，因此他们并没有邀百合香同行。

    两人倚靠在绿色的栏杆上，抬头仰望大楼的窗户。

    想到有人从二年级就这么用功念书，义之不禁由衷感到佩服，但仔细想想，或许是自己太悠闲了吧？

    「对了，绀野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平常就会像这样突然哭出来吗？」

    「怎么可能！」

    就义之所知，绀野拓海这个人虽然个子娇小、制服底下戴着项链、有些中性化的一面，但这纯粹只是外表而已。他的个性其实很开朗，和大木一样喜欢追逐女生，碰到讨厌的科目也会很干脆地跷课，还喜欢开年轻女老师的玩笑，简直就是个顽皮的小鬼，怎么想都不可能会像个神经质的女生一样，突然在众人面前哭泣。

    「这么说，或许是因为……呃，他是叫拓海吗？——或许是因为他手中的『纯平』想要回到剧本里头，才会让他哭出来。在故事里，纯平一直想要救小直。」

    「可是在这之前，都没有人因为剧本的影响就产生这么大的感情起伏，顶多只是个性有些相似而已。」

    「先前我们碰到的都是女生啊！女生的内心通常比男生还要坚强，大概因为这样，才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吧？」

    「可是我也是男生啊！」

    「嗯～～因为你是义之啊！」

    「这是什么道理！你的理论根本就牛头不对马嘴嘛！」

    「说得也对。这样的话，或许还有其他的理由……啊，他们好像下课了！」

    补习班的学生纷纷从电梯和楼梯口走出来，其中也有绀野的身影。义之原本担心大木也跟他在一起，但或许是科目不同的关系，大木今天并没有出现。义之和米多走到街上，朝着绀野行走的方向前进。

    「嗨。」

    他们假装是碰巧遇到绀野。

    「哇……哇啊啊！」

    绀野看到义之，却有如看到幽灵一般恐惧，再度转身逃跑。

    「喂，等等，绀野！」

    义之连忙追在他身后。绀野飞奔过圆环，从速食店的前方一口气跑下坡。义之有些担心米多会跟不上，但还是紧追在绀野后头。矮小的绀野虽然是短跑健将，但是碰到长距离比赛，就不是义之的对手了。当绀野跑到斜坡底端，正准备穿过陆桥的时候，义之终于追上了他。

    「拜托，别靠近我……呜呜呜……」

    绀野气喘吁吁地说话，却又开始哭泣。义之感到有些同情，主动向他接近。

    「呜……呜呜呜……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看到我就要哭？」

    「我才不想哭哩，可是，看到你的脸，我就会想起很悲伤的事情，眼泪马上就会掉下来。真恐怖，难道你有超能力？」

    「如果有就好了。」

    「那为什么……呜呜呜呜。」

    绀野边哭边蹲坐在原地。

    「——小直。」

    这时米多的声音突然从义之身后传来。

    「小直，为了救你，我想筹到一笔钱，跟你开始新的生活，就跑去参加炫耀自己不幸遭遇的电视节目——在一百名观众面前述说自己的不幸，当所有人都认同自己是不幸的人，就可以获得一百万圆。我的故事得到了七十六个人的认同，拿到了七十六万圆的奖金。我打算拿这笔钱，和你一起经营大阪烧的摊子，到祭典之类的场合摆摊——我一定要救你！」

    她的声音相当平静。

    然而陆桥制造的回音，却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如咒语一般。

    绀野的双肩抖了一下，接着又开始啜泣。

    ——怎么搞的？米多为什么会对绀野说这种话？……小直？——对了，这是纯平的台词，

    义之以眼神询问米多，她也点了点头。看来她并不打算提起剧本的事，而是直接以台词让绀野内心产生动摇。

    「拓海，上次祭典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想要摆摊？」

    米多的个子比绀野还小，却摆出师长或姊姊般的态度，以温柔的口吻向他问话。绀野摇摇头说：

    「我不行……不用说摆摊了，我根本没有能力救她……」

    绀野哭得更厉害了。

    「宫村……对不起，我……」

    「宫村？」

    这时义之突然感觉到背脊一阵冰凉，先前在这里看到的那名半透明白衣少女又出现了。夜晚的陆桥相当阴暗，义之和绀野因为站得很近，才能勉强看到彼此的脸孔，但女孩的身影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却能够清晰辨识。

    「呜呜……宫村……」

    绀野呼唤女孩的名字，女孩便朝着两人接近。她的前进速度虽然和一般走路速度相当，但白裙下白色的双脚却僵直不动。义之吓得也想哭了，并想立刻逃离原地，却因为恐惧而无法动弹。

    「宫村，你一定很恨我吧？因为我没有办法救你……你独自一个人死在医院里，一定很寂寞吧？」

    绀野虽然在哭，但似乎并不畏惧女孩的幽灵。米多来到义之身边，牵起他的手说：「这样的话，或许我也能看到你们现在看到的东西。」

    「……」

    听米多这么说，难道只有人类才能看到那个女孩的幽灵？

    「国中的时候，我看到你被同学欺负，一直觉得很同情，可是我当时担心如果出面保护你，就会被人说闲话，说我暗恋你……呜……」

    绀野仍旧在对女孩说话。

    「可是，现在想想，我的确喜欢你，所以即使被人说闲话，其实也没有关系。早知道，我应该在你住院之前让你知道，至少有一个人不讨厌你。」

    ——对不起，虽然我知道医院的名字，但却一直没有去见你。对不起，我在知道你的死讯之后，因为太伤心了，而刻意忘记这件事。对不起，在祭典那天恢复记忆之前，我真的把你给忘了……

    义之在一旁默默倾听，并深刻感受到绀野心中的后悔与悲伤。不知何时开始，义之也受到绀野影响而不再畏惧「宫村」了。

    原本一直伫立在原地的「宫村」转动了眼珠子，看着义之，「宫村」的讯息也传递到义之心中，然而他却不知该如何将它转换为文字。这时米多又平静地开口了。

    「谢谢你，我很高兴。是你呼唤了我，我才会出现在这里。我在你心中找到了安身之地，所以，我不会再迷失方向了。」

    「宫村」的讯息彷佛透过义之的指尖传递给米多，再由她转换为人类的语言转告绀野——义之如此确信。

    「宫村……呜呜……我……」

    半透明的「宫村」逐渐变得透明，在她即将完全消失之际，义之看到原本面无表情的幽灵脸上，似乎出现了些微的笑容。

    在回家的途中，义之和米多去了便利商店。店里虽然也有卖瓶装麦茶，但米多曾说过要自己煮，因此特地买了麦茶的茶包。

    「纯平果然立刻就出现了。」

    他们在灯光下打开剧本，看到空白的书页出现了纯平的独白，其中也包括了上电视节目炫耀不幸、以及关于大阪烧的插曲。米多告诉义之，这部分是她很喜欢的剧情，也是少数她能够背诵的台词。

    「是因为台词里出现了食物吧？」

    「……喔，有可能！除了这部分之外，我还记得灵子喜欢提拉米苏口味的泡芙，艾莉丝却比较喜欢奶油口味的。」

    「我就知道！」

    虽然米多的动机挺可笑的，不过也多亏她念出那段台词。「宫村」的幽灵才会出现，而义之也得以和绀野及「宫村」沟通心灵。

    「刚刚和绀野分手的时候，他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绀野喜欢的那个死掉的女生，就叫做『直子』。」

    「真的……？」

    「怪不得他会那么入戏，甚至还嚎啕大哭。」

    「嗯……」

    「我猜，纯平和小直的剧本其实是一体两面，必须成套取得，但是原本应该持有小直剧本的『宫村』却成了幽灵而没有形体，所以才会另外找个人代为保管，以便把剧本交付给我们，而『宫村』则一直在等候纯平的来临。这样解释，总比『负面情感的沟通』感觉好多了。」

    「嗯……你既然这么说，应该就是这样吧。」

    米多边说边摇晃着放入麦茶包的便利商店购物袋。

    「你的回答还真是随便。」

    「要不然我还能怎么说？」

    两人已经来到家门口，今晚格外凉爽，杂草丛生的庭园中已经可以听到蟋蟀的鸣叫声。

    「啊！」

    义之看到客厅的灯已经亮起，惊讶地停下脚步。

    「老爸已经到家了……」

    看看手表，时间已经十一点多，即使是再忙的父亲也该回来了。

    「义之，你这么晚回家，不会被骂吗？」

    「我那老爸大概连我在不在家都不知道吧。」

    「这样啊……不过时间已经不早了，麦茶就等下次再来煮吧。」

    米多说完，将购物袋递给义之。

    「真抱歉。」

    「没关系。再见。」

    米多在家门口对义之挥了挥手，独自走在黑暗的街道上。

    义之原本想提议送她一程，不过还是打消念头——毕竟他也不知道该送米多到哪里去。

    但他还是待在原地，目送米多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后方。米多回头瞥见义之还在，便再度使劲挥了挥手。

第一卷 黑幕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喀喳。

    义之从棉被里伸出手，按停闹钟。他好久没有在闹钟铃声催促下起床了。

    为了抵抗清晨的睡意，他在床上左右转了三圈，终于勉强起床。

    今天是第二学期开学的日子，从今天起，他又得每天开始上学了。

    他走到楼下，看到父亲义夫仍穿着牛仔裤，邋遢地躺在沙发上睡觉。

    「……嗯啊？原来是你呀，义之。」

    义夫似乎是被脚步声吵醒了，眯起疲倦的双眼看着义之。

    「你该不会刚刚才回家吧？」

    「嗯～～我只有上午空出一点时间，所以就回来休息一下，从下午开始又得去取材跟开会，一直要忙到半夜。」

    「这样啊。」

    「你呢？啊，今天该不会已经开学了吧？」

    「没错，今天是九月一日。」

    「呵啊～这样啊……已经一号啦……真伤脑筋。」

    这句话虽然语焉不详，不过大概是指自己的工作赶不上期限、很伤脑筋吧。总之，跟义之是毫无关连的话题。

    义之踩在吱吱作响的地板上，走到厨房，从冰箱拿出一盒牛奶，直接对着嘴巴喝了起来。

    「喂，义之，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地享受青春啊？」

    沙发上传来义夫慵懒的声音。

    「嗯？还好吧。」

    「暑假过得怎样？」

    「很普通——都去图书馆念书，也去了祭典。」

    除此之外，他还碰到一个精灵、被人用奇特力量欺负、读了弑母女学生的自白、协助同学与幽灵少女重修旧好——但这些都被他省略不提。

    「这样啊？嗯，很好，看来小孩子就算没有父母亲，也是可以正常长大的。」

    「『没有父母亲』？老爸，你还在吧？好了，你既然累了就别管我，继续睡吧。」

    义之猜想：父亲之所以会拖到早上才回家，大概是因为工作结束之后去喝了一杯的关系。他叹了一口气，打开速食汤包加入热水，吃了简单的早餐就准备出门了。

    「给你零用钱。」

    义夫从牛仔裤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给儿子。

    「谢啦。」

    对于钱财，义之基本上是来者不拒的，更何况最近他必须负担许多额外的琐碎支出。

    「对了，义之。」

    「还有什么事？」

    虽然义之还不至于现实到拿了钱就想走人，但他开始觉得有些不耐烦了——老爸为什么不干脆睡在公司算了呢？

    「我好像还没看到你第一学期的成绩单。」

    「……喔，好像吧。我已经自己盖了印章，成绩跟以前差不多，数学不错，英文很糟。」

    「这样啊……嗯，总之，有不错的科目就很了不起了，很好很好。」

    义夫说完，打了一个大呵欠。义之跟他道了一声再见，总算踏出家门。

    他很久没有骑着自行车到车站了，今天天气相当晴朗，一大早就感觉有些炎热。

    「早安，义之。」

    「嗨。」

    当他走到庭院，看到米多照例在外面等候自己，不知为何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原本担心过了暑假之后，就再也见不到米多了。

    「……你要坐在后面吗？」

    义之指着他先前暗自装设的脚踏车后座问。

    「可以吗？」

    米多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义之的脚踏车装上后座看起来很土气，不过他想到清晨和米多一起骑乘在脚踏车上一定很舒服，便毅然决走进行改装。

    义之将脚踏车倾向一边，米多便踩着后方的脚垫，像男孩子一样跳上后座。她的体重相当轻盈，义之几乎感觉不到她已经坐上来了。

    「抓好！」

    义之轻快地踩着踏板来到堤防上，接着就沿着河流往前骑。豆腐店今天也飘散着煮大豆的香气，一路上，米多的头不时撞在他的背上。

    第二学期的第一天，只举行了开学典礼和班会课，很快就结束了。

    「好了——」

    放学后，义之将白色的书放在桌子中央，缓缓环顾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里是英语教材室。

    先前义之提议要找个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讨论，百合香便提供这间教室的钥匙，条件是：「不可以告诉国加老师和其他人喔。」

    聚集在这里的是义之、米多、百合香以及绀野拓海。

    「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在宫村的事情上，你们帮了我很多，所以我也想尽一份心力。」——这是拓海加入的理由。

    「我先来整理一下目前的状况。」

    义之拿影印纸的背面当作便条纸，写出人物的名称。

    「分散各地的剧本碎片当中，一共有八个角色，目前取回了五人份的剧本。」

    ●已取回剧本的角色及剧本持有者

    艾莉丝……合田文乃

    地缚灵子……荻原百合香

    小直……宫村直子（根据我的判断）

    纯平……绀野拓海

    太田护士……我

    「义之，『我』是谁呀？」米多向他吐槽。

    「有什么关系，反正是我在写！」

    义之在纸上画了一条纵线，继续写下：

    ●还没取回的角色

    伊莱沙

    广美医生

    永田医生

    广美医生和永田医生企图保护医院的秘密，不让艾莉丝她们知道。广美医生是永田医生的上司，在满月的夜晚，如果有女孩子住院，这两个人就会进行恐怖手术，夺取她们的记忆。」

    米多解释这两个人的角色。

    「也就是说，他们算是主角的敌人罗？」

    百合香问。米多将食指贴在下巴思索了一会儿，说：

    「嗯～～这个嘛……这个故事其实并没有绝对的敌人或朋友，有些角色乍见之下是在做坏事，却具有纯真的一面；也有的角色看起来很温柔，实际上却相当可怕。也就是说，每个角色都具有双面性。」

    「原来如此，感觉真深奥！」

    拓海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开口说话。他的坐姿看起来很大牌，双脚张得开开的，整个人几乎是背躺在椅子上。

    「不过……之前川原碰到重要的场合，不是都处理得很好吗？反正我国文程度很差，搞不懂太深奥的话题，所以详细的事情就交给川原来决定吧。」

    「我的国文成绩也不是很好。」

    「绀野，这个问题跟国文无关喔。」

    「喔，这样啊！对不起。」

    拓海听到百合香温和的指责，连忙松开交叉的双手低头道歉。义之心想：这小子只认识学校里的百合香，如果看到她穿便服的样子，一定会很惊讶吧？

    「不过，没想到转眼间，剧本也已经收集一半以上了。照这个进度，应该可以很快完成整个故事了。」

    百合香指着义之写在纸上的名字一一确认。

    米多对百合香点点头，有片刻的时间，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米多漫不经心的望着教材室内陈列的英文辞典厚厚的书背，脸上又显出那种难以捉摸的表情。义之最近开始了解，当米多显出这种飘忽不定的眼神时，心中想的是什么。

    「好了，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就随时跟我连络吧。」

    拓海拿出手机，想要和义之交换号码。

    「义之没有手机。」

    米多有些遗憾地说。

    「呃……我爸几乎都只用他的手机，所以家里的电话几乎就等于是我的专用号码，上面也有附答录机，而且……」

    ——义之原本想说，他今天也不确定会不会用到手机，但还是没说出来，他抬头看了看教材室的窗户，米多也缓缓地抬头看他。义之对她摇摇头，随便找句话敷衍一下，便和拓海交换了写上电话号码的字条。

    「谢啦。我待会儿要去打工，先走一步。」

    拓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要保守秘密喔，拓海。」

    「没问题！」

    拓海以坚定的口吻回答百合香——就某种意义而言，这家伙也挺可悲的。

    「我也该去还钥匙了。」

    「嗯。目前的进度报告就到此为止，我们出去吧。」

    离开的时候，大家故意错开走出教室的时间——由于这几个人平时并没有任何共通点，如果被人看到他们聚在一起，有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误会——义之自从祭典那天遭到大木质问，便深切体认到守密的重要性。

    只有这样，才能让快乐的时光维持更久——

    米多在校门外等候义之。虽然时序已经进入九月，但强烈的日照却和八月完全相同，走在田间的小径，仍旧闻得到青稻与水的气味。

    「其他人呢？」

    「绀野骑自行车上放学，所以从西门回去了。百合香学姊大概是在教职员室前面碰到国加老师，站在走廊上讨论她们聚会的事情。我路过的时候，她看到我显得有点歉疚的样子，所以我猜她大概没办法跟我们一起走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学校开始之后，百合香也有她自己原本的交友圈啊。」

    「嗯。」

    阳光虽然没有改变，但暑假确实已经结束；这几天义之在家碰到父亲的机会也变多了。从明天开始，学校便恢复每天六个小时的上课时间；收集剧本碎片时暂时遗忘的「日常生活」又将重新开始。

    剧本中只剩下三个角色——只要收集到永田、广美和伊莱沙的剧本，这场奇妙的游戏便将结束。

    寻回剧本之后，一切都会画上句点。

    义之一开始就被告知，如果无法收集到所有的剧本碎片，米多便会消失不见，人们对于故事的记忆也会被抹去——而这也是他最担心的游戏结局。

    但是，即使收集成功了，结局依旧会来临，不是吗？

    届时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当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或许也和米多一样，显出飘忽不定的眼神吧？

    「啊，义之，你看，绿色的青蛙耶！」

    米多拉扯着义之的衬衫，蹲在路边观察稻叶上的青蛙。

    「田里当然会有青蛙。」

    「可是这只好可爱！我很怕那种黑色的大青蛙，可是像这种小青蛙，我就很喜欢了。」

    义之默默地抓起青蛙，想要放在米多的手掌上。

    「咿呀～～！」

    米多发出奇特的叫声把手缩回去，青蛙逃离义之的手中，跳回水田里游走了。

    「怎么了？是你说很喜欢，我才特地帮你抓来的。」

    「喜欢跟实际摸它是两回事啊！」

    「真搞不懂你……」

    「不懂就算了！」

    米多噘着嘴巴回答。义之重新走在田间小径上，米多也依旧跟随在他身后。

    ……剧本收集完毕之后，会发生什么

    在那之后，米多是否依旧会待在义之身旁？

    ——黑色墙壁的店内，风扇在高处的天花板上旋转，背景音乐随着不同陈列区而改变，试听区则展示了最新专辑。

    义之在搭乘电车回家的途中，提前两站在T站下车。这里是特快车停靠的大站，而他现在来到的这家CD店便是T站附近最宽敞、最新颖、商品也最多样化的一家，店内的顾客层很广，有像义之这样刚放学的高中生，也有二十多岁的情侣，甚至也有年龄不明的欧吉桑。

    义之平时很喜欢来逛这家店，但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来了，错过了不少新推出的专辑。他并没有特别想要购买的CD，只是拿起几张专辑试听，浏览着每张CD的封面；但就如他所预期的，很快就感到厌烦。他虽然喜欢听音乐，但对于逛CD店这样的「日常生活」，却变得没有那么感兴趣了。

    米多留在店外等候义之。由于她来自只有八名角色的故事世界，碰到像CD店这样资讯过度泛滥的环境，脑筋就会产生错乱。话说回来，在这栋崭新的车站大楼内，即使没有进入店里，仍旧必须面对极度泛滥的资讯世界；譬如CD店的正对面，就是一家霓虹灯闪烁的杂货店。

    义之开始担心：或许米多已经消失了，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义之！」

    他心中才刚刚产生不祥的念头，就听到米多在叫他。

    「什么事？你不是要在外面等我吗？」

    他回头，看到米多后面站了两个男人，年纪都比义之大，应该已经二十好几了。其中一名身材瘦削而眼神锐利，看起来桀骛不驯；另一名则身材中等，比瘦削男子稍稍年轻一些，态度也比较友善。

    「你就是这个女孩的哥哥吗？」

    较年轻的男人开口问。

    「……嗯。」

    义之听到对方的问话，警觉地皱起眉头。

    「啊，抱歉抱歉，我们刚刚看到这个女孩站在门口，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很想请她当摄影的模特儿。」

    「摄影模特儿？」

    「喔，别担心，我绝对不是指那种色情照片。跟我在一起的这个人是专业摄影师，作品常常登在杂志上，我是他的助手兼经纪人。」

    「……」

    「你们如果愿意的话，可不可以找家咖啡厅坐下来仔细谈谈呢？这个女孩子只告诉我们她要问哥哥，除此之外什么话都不肯说。」

    「哦……」

    义之看了米多一眼，米多也悄悄地对他点了点头。

    「好吧，不过你们如果想要推销东西，我们就马上走人。」

    「呃，我可以了解你会感到怀疑，不过我们真的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对义之和米多来说，光是「能够看见独处的米多」甚至还主动开口搭讪，就已经够可疑了。

    义之走在两名男子后方，观察他们的背影。

    这两人当中，至少有一个人持有剧本碎片——

    他们来到车站八楼一间宽敞而没什么特色的咖啡厅，义之和米多坐在这两名男人对面。

    这两人名片上的职称都是摄影师，瘦个子的名叫汤泽卓也，爱讲话的则是石井和志。义之也简单地自我介绍，并告诉他们米多的名字。

    石井拿出几本汤泽工作的杂志，指着上面的摄影师名字给义之看。这些照片拍摄的大多是风景中的女孩子，看起来像是明信片或摄影集的照片，其中不乏带有幻想风格的作品。

    「汤泽住在车站附近，今天刚好出门跟客户讨论工作，正准备回家，搭电扶梯下楼的时候看到米多，立刻冲了下去，害我吓了一跳。」

    「你还不是也跟我同时跑了下去？」

    汤泽首度开口，石井听了哈哈大笑，但义之只是勉强装出笑容。听他们这番话，大概连本人都很难断定是谁先看到米多的。

    这时汤泽伸出双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一个框框朝着米多脸部瞄准角度。米多感到有些困惑，石井连忙向两人道歉：「真不好意思，汤泽一碰到摄影的事，就会投入到忘我的程度。」

    义之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们想帮米多拍的不是杂志的照片，而是汤泽个人以摄影师身分拍的作品，事实上，那才是汤泽的本行，作品数量虽然不多，但是评论家都称赞是『以灵魂创作的摄影作品』。」

    「哦……」

    义之感觉到一直不开口说话似乎也有些尴尬，便暧昧地回应了一声。

    「哈哈，你们还是比较喜欢登在杂志上，才能向同学炫耀吗？」

    石井笑着说。

    「不过，如果你们是抱着想要炫耀的打算，干脆就直接拒绝吧。」

    汤泽缓缓地补充一句。

    「喂……，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要炫耀了？」

    搞什么？这两个人以为对方是小孩子就好欺负吗？——义之感到相当愤怒。他虽然也觉得杂志上的照片很漂亮，但完全不想跟这两个人合作。话说回来，他们要拍的也不是义之的照片，而且义之和米多还有更重要的目标必须完成。

    「喔，真抱歉，把你们当成虚荣的年轻人看待。」

    「我们只是想要把立场表达清楚罢了。」

    石井和汤泽同时说话，两人的态度虽然有软硬之别，但很显然都是不折不扣的「大人」。义之不小心叹出一口气——他该如何跟这种人「沟通心灵」呢？

    「你该不会生气了吧？」

    石井有些担心地问。

    「没这回事。」

    义之摇摇头。即使碰到棘手的对手，他也不能逃避——剧本还剩三个角色就要完成了。

    「呃，如果米多愿意的话，我也不反对。爸妈那边，就由我来负责说明吧。」

    他最后不忘加入一句谎言。

    「义之答应的话……我也答应。」

    原本低着头的米多立刻接着回答，她从刚刚就一直将双手放在膝上，很难得地没有碰放在自己面前的饮料——不过也可能只是因为她不喜欢喝苦涩的咖啡。

    「这样啊！太好了。」

    石井松了一口气，汤泽也总算露出笑容。

    「那么，这几天就约在这附近先试拍吧。方便的话，可以留个连络方式吗？」

    「呃……好的。」

    义之写下家里的电话号码交给石井，他这时才首度体会到手机的重要性；如果有手机的话，情况不对劲时还可以立刻更改号码。看来即使是交换情报的小细节，其中也有很大的学问。

    「请多多指教。」

    两个男人离开之后，咖啡厅只剩下义之和米多，义之感到全身疲倦，彷佛刚刚比完一场拳赛。

    「呼……」

    「你还好吧？要不要到那边的沙发休息？」

    米多拿起义之的背包，背在自己肩上，指着电扶梯旁的休憩空间问他。

    「我比较想找个空气流通的地方。」

    「喔，说得也对。」

    两人爬上电梯旁的阶梯，来到了顶楼。屋顶上放置着儿童骑乘用的游乐器具，另外还有宠物及园艺用品的贩售区。此刻的气温仍旧很高，室外没有太多人，但因为有风，刚好可以缓和吹了太久的冷气而僵硬的手臂和背部。

    「这个给你。」

    米多让义之坐在长椅上，跑去贩卖机前买了加冰的饮料。

    「谢了。」

    义之接过橘白条纹的杯子，和着冰块一起喝下。杯子里的饮料味道像是运动饮料，让他原本紧绷的肌肉由内部舒缓开来。

    「你不喝吗？」

    「……饮料的钱，是从你的钱包拿的。」

    米多吐出粉红色的舌头。

    「笨蛋，别在意那么多！」

    「那，如果你喝不完，就分我一口吧！」

    「……」

    这句话让义之有些心跳加速，但他并没有说出来。米多好歹也是他的妹妹（虽然只是虚构的），分享一口喝剩的饮料，根本不算什么——义之这样告诉自己，并默默地将杯子递给米多。米多毫不犹豫地仰头喝下去，立刻说：「好好喝喔，我也去买一杯好了。」

    「你一开始就该买两杯的！」

    米多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希望可以在摄影的过程里收集到剧本。」

    她从顶楼俯瞰着底下的街景。

    「嗯。」

    义之也跟随着米多的视线。两人此时大概都显露出同样的眼神吧？

    「可是啊……」米多低声地说：「不知道我能不能出现在照片上。」

    「什么？」

    义之惊讶地回头看米多，她的表情显得相当认真。

    「不过，那个人既然看得到我，应该也能把我拍下来吧……」

    「你以为这是在拍灵异照片吗？」

    原本感伤的情绪一下子就消散了，义之开始担心摄影当天会不会发生问题。

    摄影的日子决定为礼拜天，地点是I公园，刚好介于义之家所在的F车站和遇到汤泽等人的T车站之间。公园是一座自然公园，位在从义之家南边延伸的丘陵地上，春天是著名的赏樱景点，从近郊也有许多人造访此地。公园里有饲育山羊、兔子等动物的园区，另外也有小型的野外运动设施，中央处则是一座圆筒状温室，从电车上望过去，就像是玻璃塔般闪闪发亮，相当美丽，也成为这座公园的象征。

    摄影场景以温室为主，另外也会拍摄公园中的森林和小溪流。

    这天早上，当义之和米多来到公园正门口，汤泽和石井已经在那里等他们了。汤泽小心翼翼地捧着黑色的大相机，石井除了自己的相机之外，肩上还背着巨大的摄影背包，脚边也放着折叠起来的三脚架。

    「早安，今天真谢谢你们的帮忙。」

    石井的态度依旧显得相当殷勤。

    「早安，真可惜，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

    义之这句话原本只是随口应酬，但汤泽却皱起眉头，望着天空说：「不，摄影的时候，反而是这种天气比较适合。」

    根据他的说法，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因为日光太强，除非是要追求高反差的效果，否则并不适合摄影。反而是像今天这样的阴天，天空白茫茫的一片，光线相当朦胧，拍出来的颜色会比较好看。

    「进去吧，我们已经申请过摄影许可了。汤泽常常来这里取景，跟公园管理人也很熟。」

    「好的，请多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

    米多也跟着低头鞠躬。她在义之及百合香等人面前很爱说话，但遇上汤泽却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安静。一行人穿过正门，朝着森林前进，义之走在汤泽与石井后方，偷偷掏出崭新的手机——他终于下定决心，用父亲给他的零用钱加上自己的储蓄，办了一支手机。

    『已经开始移动，请跟上。』

    他发送简讯给躲在附近的百合香等人，不久之后便收到回覆：『了解！』手机这工具果然很方便，发送简讯不需要发出声音，汤泽等人便无从得知义之和其他人的交谈内容。义之开始庆幸自己这几天接受百合香的指导，磨练过发送简讯的技术。

    前几天，当日期敲定之后，义之便通知其他人，请他们在摄影当天偷偷来到拍摄地点监视。根据先前收集剧本的经验及剩余角色的设定来看，这次的任务想必不会很简单。

    「你觉得到时候会有危险吗？」

    「该不会发生很可怕的事吧？」

    「希望我不会拖累到大家……」

    拓海、百合香和文乃一开始都显得相当不安，但今天稍早在F车站聚集时，三人却变得精神百倍——

    「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希望能帮上忙！」

    「决战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哇，感觉好刺激……哈哈。」

    只有拓海最后发出的「哈哈」声听起来有些无力，大概是因为看到百合香特殊的装扮，内心感到不知如何应对吧？百合香今天穿的是迷彩花纹的军帽、衬衫和热裤，脚上则穿着一双厚重的军靴，简直就像是漫画中的女兵打扮。义之不知该如何对拓海解释，只能在心中默默祝福他。

    『我们从正门左边的道路走进森林，你们从右边绕过来，看到我们就通知一声。』

    『了解！』

    「那我们就开始进行拍摄吧！米多，可以请你站在那两棵树之间吗？」

    「好的。」

    米多依照汤泽的指示站定位，石井也从袋子里拿出闪光灯和镜头用的圆形滤镜，以便随时组装在相机上。

    「这次只是试拍，不用刻意营造情绪，你只要到处走走就行了，视线也不一定要朝着相机。」

    「……」

    米多听到这样的指示，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一双眼睛不安地看着汤泽背后的义之。义之思索片刻，开口说：「很抱歉，米多好像有点紧张，可以让我从这里跟她说话吗？」

    「好啊，请便。」

    汤泽盯着观景窗回答。

    「米多，你就在这棵树和那棵树之间来回走，随便聊一些话题。」

    「嗯，我知道了。」

    米多的眼神立刻恢复精神。义之为了让米多放松心情，刻意挑选无关紧要的话题，譬如他上次在便利商店看到新产品的布丁，天气还这么热就已经有些店推出肉包子了……等等。在这当中，汤泽不断地按下快门，发出有如子弹般的「咻、咻」声。石井隔了一段距离拍摄他们摄影的过程，偶尔听从汤泽吩咐，将银色反光板朝向米多的脸部。

    义之提到他小时候到这座公园和山羊玩，当他想要骑上山羊背时，却被摔了下来。

    「真的吗？义之，没想到你小时候这么单纯！」

    米多睁大眼睛哈哈笑，这时一卷底片拍完，摄影宣告暂停。

    「很好，这孩子很棒，一定可以拍出好照片。太完美了！」

    汤泽喃喃自语，似乎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义之只能苦笑。

    「不过我还满惊讶的，她是你妹妹，怎么不知道你从山羊背上摔下来的事情呢？」

    石井不经意地问起，让义之紧张了一下——没想到这家伙观察还挺入微的。

    「她当时年纪太小，可能不记得了。」

    「不过像这种事，大人们应该会常常提起吧？」

    「这个嘛……因为，有很多复杂的理由……」

    义之正忙着寻找答案，刚好接到百合香的简讯，通知他们已经来到附近，他才松了一口气。

    『了解。请你们装成一般游客，继续监视』

    他回覆之后，又收到拓海个人的简讯：

    『百合香学姊好像太亢奋了一点，我该怎么办？』

    义之只简短地回答：『忍耐！』

    这时底片已经换好了，摄影重新开始。米多先前紧张的情绪已经缓和许多，义之便减少对话，只藉着视线来鼓励米多。眼前的状况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汤泽仍旧继续拍摄米多的照片，但义之光是在一旁观看摄影过程就觉得精疲力尽——或许是因为心中惦记着要收集剧本，又必须设法解除米多的紧张，才会使他感到如此疲累吧？这时文乃寄来简讯『很抱歉……我有点不舒服，想在旁边的长椅休息一下。』

    『不用太勉强，如果不舒服，可以先回家。』

    义之立刻回复。连他自己都感到相当疲倦，像文乃那样纤细的女孩，一定更无法承受吧？

    『如果不会造成各位的困扰，我希望能够留下来。』

    文乃以坚强的口吻回覆。

    「抱歉，我想去买个饮料。」

    义之向汤泽和石井说了一声，走出森林，以简讯得知其他人所在之处后，便偷偷前往探问情况。由于文乃宣称身体不适，百合香等人便在距离摄影地点稍远的凉亭休息。

    「对不起……」

    文乃的皮肤原本就很白皙，此刻看起来脸色更苍白了。

    「没有特别疼痛的地方，也不是贫血，应该只是有些疲倦而已。」

    身穿迷彩服的百合香轻轻把手放在文乃的额头上，拓海则在一旁以眼神询问义之：怎么办？

    「最好不要太勉强，如果只需要休息一会儿，就先在这里休息吧——对了！」

    义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薄荷口味的糖果。

    「你要不要吃一颗糖？」

    如果是类似晕车的状态，将糖果含在嘴里或许可以得到提神的效果。

    「啊……真抱歉，谢谢……」

    文乃拿了一颗糖果，放入口中，松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也给我一颗？」

    拓海伸出手。

    「我也想要一颗。老实说，我也跟文乃一样，感觉有点不舒服。」

    百合香也这么说。义之虽然怀疑她是因为先前太兴奋而消耗了体力，但还是给了两人糖果，自己顺便也拿了一颗。

    「真不可思议……吃了义之的糖果之后，精神好像就恢复了……」

    文乃抬起头说。

    「我也是。」

    「听你们这么说，我好像也好多了。」

    「如果米多在这里，大概会说：因为义之拿到的是『太田护士』的剧本，才会知道正确的治疗方式。」

    听文乃这么说，百合香也微笑表示同意，拓海则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义之原本想一笑置之，但仔细想想，这句话或许也有几分道理。

    「文乃真不愧是未来的作家，有独到的分析方式，今天找你来果然是找对人了。」

    然而这时义之也想到，如果自己因为拿到「护士」的剧本而能够稍稍改善众人的身体状况，那么身为「医生」的那两人又如何呢？——医生的工作是治疗病人，但是相反地，或许也有办法伤害大家的身体。

    话说回来，他们到底采取了什么手段？义之很想立刻和米多讨论这个问题，以便了解目前的状况。

    「大家现在应该好一些了吧？在我连络之前，你们先待在这里不要离开，最好也不要再观看摄影过程了。虽然我不太清楚详细的理由，不过造成疲倦的原因或许就是这次的摄影。」

    义之跑到商店买了小瓶装的水，分别递给每个人一瓶。如果他的猜测正确，那么他给予众人的任何东西应该都具有某种程度的治愈能力。

    义之回到摄影地点，但那里已经没有半个人影——难道他们到温室去了？可是米多没有得到义之的同意，不太可能会随便答应离开原地——义之心中浮起不祥的预感，连忙拔腿奔跑。

    温室的入口挂着「清扫中，请稍候」的牌子，不过这应该是公园管理单位替这次的摄影活动所安排的措施，因此义之便毫不犹豫地走进去了。温室里头宛如迷宫一般，阳光从高处的天花板射入，狭窄的通道两侧种植了茂密的热带植物，遮蔽了周遭的视野。

    「汤泽先生！米多！」

    义之试着呼喊，但没有任何回应。一旁的树干上带着如眼睛般的花纹，蕨类植物叶面下方附着了成排的白色颗粒，看起来相当诡异，另外也有凤蝶和其他不知名的蝴蝶在他眼前飞舞。

    他们难道不在这里？米多单独和持有危险剧本的那两个人在一起，该不会出事了吧？

    「米多！」

    义之的声音在潮湿闷热的室内回响。就在此时，一旁比他的脸还要大的厚重树叶摇晃了一下，露出的是石井的脸孔。

    「米多不在这里。」

    「……什么意思？」

    义之逼近石井，努力抑制心中想要宰了对方的冲动。

    「她是个很棒的女孩，我们要定她了。」

    「什么？你是白痴吗？你们果然是变态！」

    「我们并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变态。」

    义之正想抓住对方的衣领，石井突然拿出小型相机，有如防御动作般朝着义之的脸孔启动闪光灯并按下快门。

    「唔……」

    义之忍不住遮住脸孔往后退，并跪倒在地上。他感觉身体突然变得沉重，一阵疲劳感压迫他的双肩。

    「……怎么搞的？」

    「这张照片，是以灵魂拍摄的作品。」

    石井笑了一下，俯瞰着义之。

    「只不过，用的是你的灵魂。」

    「你说什么……？」

    石井交互看着手中的相机和义之的脸。

    「你知道吗？人类这种动物，其实比一般人想像的更依赖感情而生活。」

    「我当然知道。」

    就因为如此，像米多这样的女孩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哦？没想到你年纪轻轻，想法还挺成熟的。」

    「我们的年纪又没差很多，而且，这跟年纪没关系吧？我问你，你们到底把米多带到哪里去了？」

    「——那么你或许可以了解，汤泽在拍摄照片的时候，可以从在场的人身上汲取少量的灵魂，印在底片上。」

    石井并没有回答义之的问话。

    「灵魂就跟光线一样，最好不要太强烈，并且要保持适当的新鲜度——就像你跟你的伙伴们。」

    难道石井早就发现百合香他们躲在附近……？义之先前就发觉石井这个人观察人微……这么说，文乃和其他人也是因此而感到不舒服吗？

    「事实上，我也可以稍微吸收一些灵魂，就像我刚刚对你做的——拥有这种能力，应该算是有点变态吧？不过很可惜，我只能夺取灵魂，不能像汤泽那样拍出可以卖钱的照片……相反地，或许是因为我太执着于金钱和名声，所以即使具有特殊能力也没用吧？」

    即使在谈论夺取灵魂的话题时，石井的态度仍旧显得很温和，但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

    「米多真的很棒，一般来说，被拍摄的模特儿应该会耗损最多的体力，但是她小小的一个人，却似乎有着不论怎么拍都拍不完的灵魂，真的很奇怪。通常——」

    石井再次使用闪光灯按下快门。

    「唔……」

    义之又感到一阵疲倦袭来。

    「只要像这样强硬地夺取灵魂，肉体就会变得格外虚弱。不过，如果让模特儿死掉了，事情会变得很麻烦，所以汤泽的作品数量才会那么少。如果可以让米多当他的模特儿，就可以大量拍摄，也可以赚到更多钱了，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笨蛋、糟……」

    糟糕——义之想这么说，但他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在这个种了许多植物的温室，应该有充足的氧气才对……

    「总之，那个女孩我们要定了。反正她的背景似乎也不单纯，你们应该也不是亲兄妹吧？」

    「闭嘴！」

    义之瞪着石井，试图想要站起来，但光是抬起脸孔就让他头昏眼花。

    「我只要再按一次快门，你大概就会失去意识，按两下，搞不好就会死掉了——不过这样感觉有点可怜，就放你一条生路吧！」

    石井再次将相机朝向义之，但义之却连举手的力气都没有剩下。怎么办——

    「唔……」

    这时石井突然按住自己拿着相机的手，并开始猛抓手臂。

    「唔唔唔！」

    石并发出痛苦的叫声，双手在全身上下抓痒。活该，这一定是百合香在施展力量吧？——义之心中暗自叫好。

    「我现在很～～生气，所以特别奉送双倍强度攻击！」

    义之转头，看到百合香手叉腰、挺直地站立在走道上。

    「哈哈，真过瘾，我现在的心情，彷佛沐浴在小型众光灯底下……呵呵呵呵。」

    「不行……我真的无法理解……」

    拓海站在陶醉的百合香身旁，哭丧着一张脸，但还是上前扶起义之的肩膀，问了一声：「还好吧？」文乃则走近蹲在地上的石井，从他手中轻松夺走相机。

    「义之的灵魂有一部分被吸进相机里头……不过，只要还没显影，照片就不算完成吧？那么——」

    文乃打开相机背盖，让底片曝光。

    「这样一来，是不是就能取回灵魂了呢？」

    「啊……」

    就在底片感光的同时，义之确实感到疲倦消失，身体也可以自由活动了。

    「可恶……」

    石井在地上缩成一团，口中低声咒骂。

    「喂，米多跟汤泽在哪里？」

    「不说的话，我就给你增强火力极限版攻击！」

    「住、住手……我不行了……」

    义之曾经亲身体验百合香的招数，因此可以想见石井此刻的痛苦。

    「那就快说吧！」

    「……」

    石井无言地指着天花板。拓海抬起头，发出惊讶的呼喊——温室高处的玻璃天花板上，除了洒水器和电线等管线之外，还有检修这些装备用的狭窄走道；就在这条走道上，刚刚晃过一个身穿绿色运动衫的身影。

    「要怎么上去？」

    「睡莲池旁边的汽缸室前面，有一台检修用的升降机……」

    「好，其他的人留在这里监视他，只要夺走相机、把温室关起来，他大概也无计可施……绀野，你个子虽然小，但好歹是个男生，应该可以交给你吧？」

    「别小看我。如果碰到紧急状况，我就召唤宫村的幽灵，让她纠缠这家伙！」

    这样未免太依赖他人的力量了吧？！但义之没有时间吐槽。

    「义之，你要一个人去吗？」

    「嗯。百合香学姊如果一直全力攻击，应该也会耗掉不少体力吧？」

    而且，被捉走的是米多，只要义之赶到她身旁，她应该可以凭自己的力量逃离危机吧？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义之说完，转身跑向后方的睡莲池。不知道从米多所在之处，是否能够看到他奔跑的模样？

    温室的天花板很高，让人不禁双脚发软，走道也刚好只容一人通过，走在上面感觉很像是在过吊桥。虽然在腰部的高度设有扶手，但只要一个不小心，随时有可能掉下去。

    米多刚好坐在两座吊桥交叉的地方。

    「——义之！」

    汤泽也站在她的身边。

    「怎么搞的，那么快就被发现了！」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石井那家伙还夸口说小鬼交给他处理就行了，结果还是没派上用场！俗人的本事果然仅止于此。」

    「别罗唆，快把米多还给我！你跟石井不一样，不是俗人，应该没必要拿米多的照片来赚钱吧？」

    「那当然。」

    然而汤泽俯视着米多，又说：「不是人类、却能被人类看到的少女——能够拍摄她的照片，具有金钱无法替代的价值。」

    「什么……？」

    义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米多也呆呆地看着汤泽——她绝对不可能将这种事告诉汤泽。

    ……这家伙为什么会知道米多的秘密？

    汤泽甩甩头，像是要抛开烦人的东西；他无视于两人的视线，俯瞰着下方的热带植物，接着又缓缓地说：「怎么了？这不是事实吗？这个女孩是虚构世界中的孩子，而你们正在收集故事角色的剧本。剧本即将完成，剩下的三个人当中，你们大概已经收集到其中之一——也就是石井的剧本。他装成我的助手，其实却想要利用我，这样看来，他拿的应该是『永田』的剧本吧？」

    「……」

    「还有，『永田』在剧中的医院里进行着不可告人的手术，我记得好像是……从女孩子脑中汲取必要的成分、培育人造人类的手术。他之所以会担任手术助手，是为了让只剩细胞组织在培养液中的情人获得重生。在现实世界里，石井也有一个生病的妹妹，必须花很多医药费——他为了心爱的人而染指不法勾当，这点也跟剧中人物挺相似的。哈哈哈……」

    义之站在高处，再加上得知惊人的事实，双脚不停地发抖——为什么？为什么这家伙知道得这么详细？当初义之跟米多见到他的时候，甚至还无法确定他是否持有剧本……

    「我记得你叫做义之吧？你受到这个女孩委托，替她寻找剧本碎片……不过，难道你没有发觉，她一直在说谎吗？」

    ——说谎？

    米多骗了我？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米多，回答我，你说话呀！

第一卷 第五幕 「没有其他人能够取代……」

    幸福的日子——

    虽然除了笑声之外，也有烦恼、焦虑和愤怒，但在那段日子，不论做什么，都是认真而全力以赴的。

    我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持续下去，这种想法，算是罪恶吗？

    祈祷着幸福的梦境不要结束，难道也是一种错误？

    我一直感到不安。

    我害怕从梦境中醒来。

    是谁决定，现实比谎言更有价值？

    如果有人告诉我，将来会有比此时此刻更有价值的时刻，那才是谎言吧？

    别强迫我面对时间！

    今晚或许即将成为永恒的夜晚。

    所以我……我希望能够一直持续这幸福的状态，所以……

    义之，你能够原谅这样的我吗？

    *

    「石井是个俗人，所以对于『以灵魂拍摄照片』的说法，也只能赋予肤浅的解释方式。」

    汤泽一直凝视着底下成群的植物，宛若俯瞰人类世界的天神般。

    「要和那种程度的男人『沟通心灵』，应该很简单吧？你曾经一度被他夺走灵魂——也就是心灵的力量——但又重新取回，这也算是某种『心灵沟通』吧？不过啊……」

    汤泽皱起眉头，又继续说：

    「那家伙的程度不过如此，拍出来的作品才会停留在外行人的水准。既然拿相机吸收了灵魂，至少也应该能够看到对方心中的想法吧？」

    ——看到对方心中的想法？

    「这么说，你知道米多的秘密？」

    「没错，这女孩的心灵，是我看过最特殊的。」

    汤泽以修长的手指覆盖住黑色四方形的相机，彷佛在暗示米多的秘密就隐藏在其中。

    「虽然她也可能是强烈的妄想症患者，但即使如此，仍旧很有趣。」

    瘦削的汤泽将他薄薄的手掌放在米多头上，米多则仿佛被抽空灵魂一般，面无表情，一双空洞的眼睛似乎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所以我大概知道，你们拚命收集的剧本会拼凑成什么样的故事，也知道每个角色会迎接什么样的结局。」

    汤泽淡淡地继续说下去，彷佛只是在履行某种义务。

    「首先，艾莉丝在追查医院秘密的过程中被抓走，成为恐怖手术的牺牲品，灵子会和她所等候的情人重逢，但是她为了将那个男人一同带到阴间，指使艾莉丝杀死他；纯平为了拯救自己的情人小直而潜入医院，但却惨遭永田杀害，而永田最后也会死在艾莉丝手上；小直事实上一直被利用为生产复制人的代理孕母，面对如此凄惨的结局放声大笑；太田始终被排除在外，心中感到气愤，放火烧了手术室，想要让大家同归于尽。」

    ……太过分了。

    如果义之是『太田』，的确会想要放火烧了一切。

    但是……

    ——「不对」。

    义之听到米多的双唇间透露出细微的震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这么说。

    没错，米多那么喜爱的故事——米多、义之和所有人那么努力收集的故事——不可能会有如此凄惨的结局。

    「你别胡说！」

    ……但是，义之为什么无法看着汤泽的眼睛这么说？

    「这是我透过相机接触她的灵魂——也就是心灵的碎片——直接得到的一手资讯。如果说这是谎言，那么这女孩的心中就全是虚伪的谎言了——当然，这样的模特儿也挺有趣的。」

    汤泽补充了一句，接着又继续说下去：

    「不过，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收集剧本时必须和持有剧本碎片的人沟通心灵——这项规则确实存在。所以说，你们所做的事情并不算完全没有意义。」

    「我们做的事情有没有意义，不需要你来评断！」

    义之听到对方怜悯的口吻，不禁怒火冲天。

    汤泽耸了耸肩。

    「说得也是，不过你说的『我们『如果也包含这个女孩，那就大错特错了。」

    「为什么？这种事情凭什么由你来决定？」

    「这不是由我决定的，而是事实。」

    这时义之突然想起小时候的往事：父亲告诉他家里养的狗已经来日不多，义之哭着指责父亲太过分了，但父亲却只是淡淡地告诉他，狗生病不是任何人的责任，而是事实。汤泽此刻的口吻正和当时的父亲非常相像。

    「……为什么这是事实？」

    「话题终于绕一圈回来了！我刚刚不是说过，你被这女孩骗了？」

    「……」

    「如果你不喜欢『被骗』这种说法，那么也可以说，她打从一开始就故意漏掉最重要的事实没有告诉你，而你却没有发觉——不过这种说法稍嫌冗长了一点。」

    「什么……？」

    「这女孩不是告诉你，剧本被人破坏，如果不收集所有碎片，自己就会消失，故事也会被人遗忘？而你也答应她，要协助她收集剧本碎片；但是，你却从来没有问她，剧本到底是被『谁』破坏的。」

    ——被谁……？

    「没错吧？追根究底，就是因为有人破坏了剧本，才会演变成现在的局面；那么依照常理来说，应该先揪出这家伙，让这家伙来为这一切负责才对。」

    「……」

    义之很痛恨这种大人的思考模式，他当初根本没有闲工夫去探究这种问题——他必须立刻找出剧本碎片，才能避免米多消失；这个女孩看上去弱不禁风，甚至没办法让其他人记住自己，只能依赖义之，还称赞过他的料理很好吃，为他取的名字而高兴，和他一起乘坐脚踏车——除此之外，还需要多追究什么呢？

    「你难道从来没有感到怀疑吗？一般来说，要不是脑筋不正常或是呆子，通常不会做出没有目的或毫无利益可得的坏事，但却常会有人故意将自己做的坏事推到别人头上，逃避追究并且伪装成受害者的姿态，藉此赢得他人的同情和协助。」

    不要说了！可是……

    「也就是说……」

    「不对。」

    米多发出颤抖的声音，义之很想跑上前，从汤泽身边夺回米多，但他的双脚却无法动弹。

    「不是这样的，义之。」

    「别再骗我了！」

    米多的声音在义之耳中听起来像是在辩解，他不禁脱口而出，连自己都觉得语气过分冰冷。

    「是你自己破坏了剧本！」

    「……」

    米多黑白分明的眼中立刻涌出了泪水。先前看到米多流泪的时候，义之曾经感到相当惊慌，但现在他的心情却格外冷静。

    义之并不是为了米多破坏剧本而生气，而是因为她一直瞒着自己而震惊——原来米多并不如他所想像地信任并依赖自己。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没有发觉这一点，还呆呆地陪她忙了一个暑假，义之为自己的愚蠢和单纯而愤怒，甚至连快乐的暑假似乎都变质为可耻、悲惨、让他想要尽快忘却的夏天。汤泽再度耸耸肩说：

    「事情就是这样，你明白了吧？这女孩根本就不值得你为她操心。即使你没有顺利收集剧本，她大概也不在乎让自己消失吧？不过这也是情有可原的，面对这么凄惨的故事，不管她是精灵或管理员，都会觉得干不下去吧。」

    义之和米多都不说话。

    「如果让这女孩当我的模特儿，把她的灵魂吸收殆尽……不，即使放着不管，她大概也会很快就消失吧？在这之前，不知道能够拍到几张照片；在她消失之后，也不知道照片是否能够保留下来……不论如何，这都会是很有趣的实验。」

    汤泽将相机朝向米多。

    「很好，像这样忧愁的表情也很棒，或许比笑脸更好……哇！」

    这时米多突然跳向汤泽，宛若一只豁出一切展开反击的小猫，以全身的重量压倒汤泽。汤泽向后倒退几步，左手放在细细的扶手上，右手的相机则逼近到米多眼前。米多以双手夺取相机，朝着汤泽的脸孔猛打闪光灯，「喀喳、喀喳」地连续拍摄了好几张照片。

    「哇！住、住手……你……」

    汤泽以手遮住脸孔，软弱无力地在原地倒下，米多则上前跨坐在汤泽身上。

    「广美医生好像真的很讨厌我嘛！」

    「唔唔……」

    喀喳、喀喳。

    闪光灯虽然有时没闪，但米多仍毫不间断地继续从汤泽上方拍照。

    「所以，我故意让广美医生的剧本在中途结束。」

    「唔……」

    义之不了解米多在说什么，却看得出汤泽变得越来越衰弱了。

    「呼。」米多吁了一口气，离开了汤泽身上，汤泽虚脱地躺在只有肩膀宽度的走道上，双脚往两侧垂下。

    米多拿起相机，和独眼的黑色脸庞相对，朝着它说：「你跟我是同类吧？反正追根究底，应该是上一任持有者的执着和欲望，造成了你卑劣的性格。」

    相机自然没有说话。

    「多亏了你，让我尝了好大的苦头，很抱歉，我不打算原谅你！」

    米多高高举起相机，从天花板的高度直接丢下去。

    「啊啊啊啊……我、我的相机，我的才华……」

    汤泽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相机从旁边往下坠落，口中发出无力的喊声；一滴眼泪从右眼滑落，彷佛是在追逐相机。

    黑色四方体的机器穿过茂密的植物，不知掉落在何处。温室的地面相当潮湿，相机想必是埋在柔软的土里，甚至有可能掉进水中。不论如何，如此精密的仪器一旦从这个高度掉下去，绝对不可能安然无事。

    这时汤泽仍旧横躺在走道上，半张着眼睛失去了意识。

    米多俯视着汤泽，说：「当他醒过来，大概不会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种地方的。相机不仅吸收了他的灵魂，也抽取了他的记忆；这个人和刚刚那位石井先生，大概都是受到附在相机上的魔力操控。」

    「……是吗？」

    「嗯，大概吧。」

    米多看着义之点点头。

    「这世界上，还有很多像我这样暧昧不明的存在，觊觎着人类心灵中舒适的栖息场所，一有机会就想要趁虚而入——譬如宫村的幽灵也是一样的。」

    「……」

    「还有，汤泽大概是从自己手中『广美医生』的剧本里得知剧情的。在故事当中，也有一幕是广美医生向主角发表长篇大论揭露事实——包括医院进行着什么样的手术，以及为什么每到满月的夜晚，就会有女孩子从医院消失……」

    「刚刚这家伙好像也说过，这是为了促进复制人成长，进行的脑部手术之类的……？」

    「嗯。」

    这时义之脑中浮现出未曾读过的广美与永田之间的对话。

    广美医生现在几点？差不多应该开始了吧？

    永田医生广美医生……

    广美医生我知道那些护士都直呼我的名字，不过，没想到连你也跟她们一样。

    剧本后半段。另一幕场景——

    永田医生……说得也是。我知道了。这次取得的标本似乎很不错，广美医生。

    广美医生嗯，我想也是。

    永田医生希望这回能够成功。

    广美医生……

    从对话来看，表面上的主凶（？）虽然是广美，但事实上却似乎是永田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利用了他。话说回来，义之没想到广美医生竟然是男的，他原本以为广美这个名字应该是个女医生。

    白色的书不在他手边，不过这一来，广美医生和永田医生的剧本应该都算是收集完毕了吧？姑且不论永田——广美的剧本几乎可以说是米多强横夺取的……不过也可能是义之和石井、汤泽两入之间拥有共通的负面情感，才能顺利取回剧本；或者也可能是这两种情况相加的结果，只是义之自己也无从得知正确答案。

    「不过，这故事果然挺可怕的。」

    「……汤泽刚刚说的结局，其实还有后续的发展。」

    「什么样的发展？」

    「你还想知道？」

    这时米多首度看着义之，让义之感到心中一阵刺痛——平时米多看着义之时，总是不明就里显出格外雀跃的样子，即使是悲伤或困惑的时候，也会很直接地流露出情感，然而此刻她看着义之的眼神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混浊的白眼球透露出疲倦的神态。

    「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扰，义之。」

    米多弯下瘦削的身躯，鞠了一个躬。

    「汤泽说的话虽然不完全正确，但还是有部分是事实。我拜托你帮我收集碎片，但其实破坏故事的也是我自己。我并不打算骗你，但是也没有告诉你实话，真的很对不起。」

    义之感到悲伤，心情也更沉重了。

    「……为什么？」

    米多抬起头，以飘忽不定的眼神看着义之，问：「你不知道吗？」

    听到她这么说，义之也无言以对；他觉得自己似乎明白，却又说不出口。

    米多小小的嘴唇微微笑了一下。

    「再见。」

    米多将手放在扶手上，纤细的身体和瘦削的双脚顿时飘了起来。

    「什么……？米多……哇啊啊，米多！」

    义之完全没有时间阻止，米多的身体在空中飘浮片刻，温室玻璃屋顶射进来的光线照亮了她的头发和指尖；然而在下一个瞬间，绿色的运动衫和纤瘦的身体便在重力的束缚之下，迅速向下坠落。

    「米多——！」

    义之走出温室，百合香、拓海和文乃都在温室前的长椅等他。

    「义之，你去哪里了？」

    「啊，抱歉，我在温室里头迷路了。」

    「我们等了这么久，本来想说喝完果汁就走人了。」

    拓海戳了一下义之的手肘。

    「我们刚刚等你的时候，都在看这个人拍的照片。」

    文乃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男人。这个男人比义之等人稍微年长，手上拿着一台相机。

    「你好，我叫石井。」

    「啊，你好。」

    义之只点了点头。

    「石井先生为了鼓励住院中的妹妹，每个礼拜都会到这附近替她拍些风景照片，很了不起吧？」

    「这种事轮不到百合香学姊来炫耀……哇，好痛！」

    拓海被百合香轻轻打了一下。文乃将小本的相簿递给义之，里头的照片大多是花卉特写及森林景色之类安详的主题，虽然没有惊心动魄的景象，不过应该很适合给住院的病人欣赏吧……

    「我拍照真的只是兴趣而已……汤泽是我的摄影老师，他拍的作品就很棒了。」

    石井腼腆地笑着说。

    「这样啊。」

    义之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

    这样啊……这个人果然也具有双面性——为了生病的妹妹试图赚取黑心钱的石井，以及替妹妹拍摄这些照片的石井——咦？

    我不是才刚刚认识这个人吗？

    「既然义之也回来了——」

    「要不要找个地方去喝茶？」

    百合香和文乃向石井道别，起身准备离开；拓海跟在两人后方，提议着下次聚会要找个更热闹的地方……

    「等等！」

    义之突然停下脚步，背脊感觉到一阵凉意。

    「我们为什么会聚在这里？不对……更重要的是，我们四个当初是怎么认识的？」

    三人以讶异的表情转头看着义之，百合香开口似乎想要说什么——不，等等，不要说话，这样的情节发展未免太悲哀了！虽然我也搞不清楚状况，但不能这样吧？太过分了！

    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呀！

    ……想说？——我是在对谁说话？

    「啊，等等，义之！」

    百合香从后方呼唤，但义之却头也不回地逃跑。

    他担心自己如果继续待在原地，会连心中莫名的疑问都消失——总之，他此刻只想要一个人独处。

    义之又回到那栋老旧的洋房，走进杂草丛生的庭院，将鞋子放在玄关外头的鞋柜里，进入没有人的客厅；夕阳从狭长的窗户射入，在桌上形成四方形的阴影；厨房飘来一阵香气，义之可以确定这绝对不是父亲在煮菜！义夫的料理相当怪异，常常混合着酱油、砂糖和七味辣椒粉，形成独特的气味。

    厨房里没有人，但瓦斯炉上的锅子却冒着热气，打开一看，奶油炖锅已经煮好了，里头加了马铃薯、红萝卜和猪肉，应该是用现成的白色奶油炖锅汤块煮成的吧？不过原本应该是全白的奶油中，却掺有些许咖啡色的碎屑，大概是炒菜时或加入汤块时不小心烤焦了。

    ——是谁煮的？

    奶油炖锅似乎才刚煮好，摸起来仍是烫的，义之这才想到现在已经是晚餐时间了。他将漂着咖啡色碎屑的奶油炖锅盛入盘中，打开冰箱想要拿瓶饮料，看到在冰箱门的内侧、并排的牛奶及柳橙汁纸盒之间，有一瓶以茶包泡制的麦茶。麦茶似乎也才刚刚煮好，仍旧有些温温的。义之在杯子里放入冰块，将麦茶倒入杯中冷却。

    义之将盘子和玻璃杯放在客厅的桌上，打开电视，新闻节目的生活资讯报导又在播放寿司店特集。

    「我开动了。」

    他自言自语说完，便开始用餐。麦茶和炖锅，感觉是不太搭调的组合。

    ——没关系，锅子里有很多料，看起来就好像煮了好多菜，对不对？可惜有点烤焦了……

    ——煮这种料理的时候，要特别小心火候，不然很容易弄焦。如果是煮咖哩，还勉强能瞒混过去……

    每吃下一口，义之心中就会浮现出虚幻的对话——他原本应该边吃晚餐边进行这样的对话的。

    「呜……」

    义之突然开始想哭，并为此感到讶异。「那个人」早已成为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他甚至连两人在一起时空气的味道都可以回想起来，但却想不起名字和脸孔，心中不禁懊恨不已。

    义之边哭边吃着炖锅，里头虽然夹杂着烤焦的部分，但仍旧相当美味。以初学者来说，已经算是很努力了，大概是拚命想要履行先前的约定吧？麦茶也很好喝，果然还是要自己煮，才比较有夏天的味道。

    但是，义之最希望的还是和另一个人一起吃饭。自从小学双亲离婚、母亲离家的第三天以来，他从没有想过一个人吃晚餐会如此寂寞。

    义之吃完饭之后仍旧哭丧着脸，回到二楼的房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很讨厌目前的状况——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总之就是很讨欧。

    他打开几乎接触天花板的房门，躺在床上打开电灯。

    这时——

    他发现桌上放着一本封面全白的书，光是拿起书，就让他情绪激昂。他记得这本书的内页一开始几乎是全白的，但现在几乎所有的页数都已经填满了字——义之阅读着字里行间仍有部分空白的故事。

    「对了……」

    潜伏在义之心中的记忆逐渐开始恢复。书中夹着一张字条，他知道这是先前自己写的。义之看着字条，重新改写一遍。

    ●已取回的角色及剧本持有者

    艾莉丝……合田文乃

    地缚灵子……荻原百合香

    广美医生……汤泽卓也（未完）

    永田医生……石井和志

    小直……宫村直子（根据我的判断）

    纯平……绀野拓海

    太田……我

    目前的情形应该大致如此。

    剩下的是——

    ●还没有取回的人物

    伊莱沙

    ……没错，还剩下最后一个角色。这个女孩是和艾莉丝同一间病房的少女，打从出生就一个人住在医院里，孤单而无依无靠；也因此，她很高兴有机会可以和艾莉丝及灵子共同探索医院的秘密。然而很讽刺的是，当秘密揭晓，却让她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世。

    有人持有这个女孩的剧本——这个女孩想必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一直在等待有人跟她一起冒险。

    我必须寻找这个女孩。

    义之将白色的书、钱包和新手机放入背包里，走到室外，太阳已经下山了。

    今晚的风格外凉爽，走在河边的堤防上，听得到秋虫嘈杂的鸣叫声，河水的气息也冰冰凉凉的，从桥上往西侧望，下一座桥的两岸是工厂和住宅区整齐并排的灯光。他想起自己曾经从那一带徒步走回家……对了，他还读了一部有关杀死母亲的恐怖小说，在下着雷雨的午后、闷热的楼梯间，听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自白。

    过了桥，前方的斜坡两侧都是悬崖，到了晚上格外阴暗而骇人，「小心色狼」的招牌顽固地连续立了三道。没错——就在爬上这道斜坡的半路上，他遇到了小时候曾经喜欢过自己的女孩子，年幼无知的义之伤害了她的心，但是在道歉之后，得到了对方的原谅。

    从斜坡往左侧前进，会接续到车站南侧凋零的商店街；不过义之绕了远路，往幽暗的陆桥下方走过去。陆桥的框架是黄色和黑色，有如洞穴一般，但最近好像已经没有听说幽灵的传闻了。义之曾在这里听一名同学诉说悲伤的往事，并和一名已经离开人间的女孩子互通心意。

    就这样，他一步一步地收集到剧本的碎片。

    义之从F车站上了电车，电车沿着河川和丘陵前进，窗外的丘陵已经变得黝黑一片，不过在F车站和T车站之间，仍旧可以看到灯光照亮的温室，有如一座华丽的玻璃塔般。那个可疑的摄影师，该不会还躺在遍布着管线的狭窄走道上吧？

    他到达学校所在的M车站，出了闸门，走几步路就是一间便利商店。义之在店里买了面包、饮料和装在塑胶杯中的沙拉——因为曾经有人很罗嗦地叮咛他，一定要多吃蔬菜。

    义之仔细地一步步整理混乱的记忆。

    他穿过车站前方短短的商店街，过了交叉口来到田地，稻穗在晚风中摇晃，田里不知为何建了几栋民宅，里头亮着灯光。穿过田闾的小径另一端，就是学校的正门，通常在晚上会锁起来无法进入，不过当义之轻轻推了一下出入口的黑色铁格子门，它却宛如等着有人来开启般被推开了。义之走进校园里，看到最接近入口的旧校舍逃生门开了一小道缝，便从这扇门进入校舍。由于没有拖鞋可以换上，他只好在心中对负责扫走廊的同学说声抱歉了。

    义之上了阶梯，来到旧校舍的三楼，幽暗的走廊上只有月光和远处街灯的光线照明。他独自走在走廊上，蹑手蹑脚地往前进。

    夜晚的校舍，感觉跟夜晚的医院有些相似；义之收集的碎片当中，在剧情高潮来临的前一刻，女孩子们也是像这样在医院中四处搜寻手术室；即使在那里等待着她们的是极端的恐惧，她们仍旧心无旁骛地寻找着秘密场所——艾莉丝是为了寻回失去的记忆，建立属于自己的安栖之处；灵子是为了和等候自己的情人重逢；那么，伊莱沙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义之走进目标中的教室，他高一时就是在这间教室上课，坐在窗边从后面数来第二个位子。暑假前那一天放学之后，他原本想要将白色的书悄悄放在这个座位上。

    然后——

    「……你在做什么？」

    有人这样对他开口，他惊讶地回头，看到——

    是你。

    「米多！」

    少女身上穿着在黑暗中仍旧相当鲜艳的绿色衣服，义之紧紧抱住了她。

    「好可恶……你为什么没有忘记？」

    米多在他的手臂中，有些闹别扭地说。

    「是你不希望我忘记，才留下那本书吧？」

    义之还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接触米多。米多就和普通的女孩子一样温暖，身体柔软而具有弹性，但瘦削的肩膀和手臂却像是随时会被捏碎。

    「是你先讨厌我的！」

    「我才没有，你才可恶，什么话都不说就消失了，甚至还想要抹去别人的记忆！」

    「才不是呢，抹去记忆是很困难的法术，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办到！」

    两人虽然抱在一起，却已经开始进行争论了。

    「那为什么我的记忆会消失？」

    「是因为你想要把我给忘了。」

    「……」

    米多的手环绕在义之背后，抓紧他的衬衫，又说：「你还记得吗？如果没有你，我就不能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了。这副身体和名字都是你赋予我的，精灵一旦失去爱情就会死掉，所以当你不想再看到我，我就会随时消失。」

    义之仍旧默默无言，轻轻抓起米多的手臂，将她的身体稍稍推离自己。米多抬起头，小巧的黑眼珠盯着义之的脸。

    义之忍不住问她：「那……如果相反地，我希望你一直留在我身边，那么即使剧本收集完毕了，你还是会继续留下来吗？」

    「……」

    这回轮到米多陷入沉默，碰到这样的反应，义之便没有勇气继续问下去了。他将沙沙作响的便利商店塑胶袋放在桌上。

    「那是什么？」

    「便当。」

    「都已经晚上了，还吃便当？你买了什么？」

    义之打开塑胶袋给米多看，米多一直盯着面包，义之便递给她，问她想不想吃。她听了立刻展开笑容。

    「你没有吃自己煮的奶油炖锅吗？」

    「啊，你吃了吗？」

    「嗯——虽然有点焦。」

    「唔……不过你有吃就好，那是我拚命努力煮的喔。」

    「我知道。」

    「嘿嘿嘿。」

    米多很高兴地又笑了，义之觉得她还是摆出笑脸最可爱。就这样，在夜晚的教室里，莫名其妙地开始了便当时间。在米多的坚持之下，两人将桌子并排在一起，面对面坐下来吃东西。

    「这样好像在学校里吃饭喔。」

    「这里本来就是学校啊。」

    「喔，也对，更正一下：这样好像连我都变成这间学校的学生了！」

    米多迅速吃完面包和沙拉，并和义之轮流喝着宝特瓶装的饮料。

    「我吃完了，果然还是跟义之一起吃饭最好吃。」

    「我什么都没吃耶。」

    「别挑人家语病嘛！」

    米多站了起来，打开窗户呼吸新鲜空气。

    「今晚真凉快……感觉有点像秋天。」

    「嗯。」

    「……我在破坏剧本的时候，其实使了一点诈。我把广美医生的剧本分成两个部分，其中之一偷偷混进另一个角色的剧本里。」

    「什么意思？」

    「先前我不是说过，故事里的角色都具有双面性吗？广美医生也是一样，乍见之下，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也是恐怖手术的主导者，但事实上他却具有完全不同的一面。」

    「也就是说，你把邪恶的广美医生和他另外一面的剧本分开了？」

    「嗯。不过因为剧本不完整，害得拿到邪恶广美医生剧本的那个人心理状态更不稳定，才那么容易被奇怪的东西附身……这样想想，他还挺可怜的。」

    「还好吧？虽然说那个人被附身的确很不幸，不过他如果真的是一流的摄影师，应该可以藉着自己的才华重新振作起来。」

    「说得也是。」

    米多苦笑着说。

    「广美医生的另一面，是什么样的性格？」

    「广美医生有一个以复制人技术制造出来的女儿，他很爱护这个女儿，为了保守秘密，虽然很苦恼，还是答应协助永田医生。」

    「哦……这么说，他的女儿就是伊莱沙罗？」

    「很接近，可惜还是不正确。」

    ——根据米多的说法，伊莱沙是永田先生以复制人技术使情人重生的第一号作品，但却是失败作。他的情人是身材高挑、气质优雅的美女，然而伊莱沙却是个小矮子，又很多嘴，和情人完全不相似，成长也停留在少女的阶段。不过因为她好歹也成长到少女期，便被关在医院里生活。

    「可是伊莱沙完全不知道自己有着这么悲哀的身世，以为自己只是丧失记忆，才会不知道医院以外的世界。而且，伊莱沙一直很喜欢广美医生。」

    「……」

    伊莱沙我最早的记忆，是在这间医院醒过来的早晨——我想，那应该是早晨吧……艾莉丝，你有没有全身麻醉过？全身麻醉的时候，连呼吸都会停止。当然，在这段期间会戴上人工呼吸器，可是一般来说，没办法呼吸应该就会死掉吧？所以接受麻醉就等于是死过一次，从麻醉苏醒则是重生。我醒过来的早上，大概就是处在那样的状况。那天早上，把我唤醒的，就是广美医生。我记得广美医生当时跟我说：「起来吧，已经早上了。」他的声音一点都不温柔，跟平常一样有点凶，但是对我来说，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人类的声音。就像刚破蛋而出的鸭宝宝一样，我把他当作母鸭看待。

    伊莱沙……有那样的母鸭，感觉很讨厌吧？但是除了他之外，我没有其他对象。

    义之的心中浮现出伊莱沙的独白，这段开场白简直就像是……

    「是你？」

    持有最后一份剧本的，果然是你？

    听到义之追问，米多点了点头。

    「只有伊莱沙的剧本，我舍不得放弃。我跟伊莱沙一样，孤独地生活在故事的世界里。可是……」

    ——故事里的广美医生并不喜欢伊莱沙，因为每次看到伊莱沙，就会让他想起自己的罪行。伊莱沙想要设法让广美医生注意自己，甚至还会故意恶作剧，但广美医生仍旧很讨厌伊莱沙，一直躲着她。

    「很可怜吧？所以我从广美医生的剧本里挑出伊莱沙喜欢的部分，掺在别人的剧本里。」

    「你放在哪里？」

    「最不起眼的地方——身为配角、只负责说明和旁观的护士剧本里。」

    窗外的微风吹拂着米多直直的细发。

    「……我？」

    「嗯。」

    米多点点头。

    「所以，打从一开始，我就注定要到你身边。」

    「你不是说过，选择我并没有特别理由吗？」

    义之将手肘拄在桌上，托着下巴问她。

    「我是虚幻世界的精灵，当然很擅长说谎。」

    米多从窗边走过来，坐在义之的对面，接着似乎又觉得两张桌子的距离太遥远了，便将椅子拉到义之座位旁边，几乎贴着他的肩膀坐下。

    「在这么近的距离，感觉就比较安心了。」

    在风中摇曳的头发搔弄着义之的脸颊。

    义之为了安抚紧张的情绪，反覆思索，并将白色的书轻轻打开又阖上。

    「可是……我当初看到这本书的时候，上面只有太田的台词啊。」

    「那是因为……另一个广美医生的剧本被锁上了。」

    「锁？」

    「嗯。如果不打开这道锁，剧本就不会完成。」

    「钥匙在哪里？」

    「在你那里。」

    米多将头放在义之肩上转来转去。

    「在我这里……？我怎么不记得你有把钥匙交给我？」

    义之从刚刚就感到坐立不安，他的手很自然地想要搂住米多的肩膀，但他又觉得抱着妹妹的肩膀很奇怪——可是妹妹跟哥哥撒娇却被视作天经地义，太不公平了。

    「这把钥匙是眼睛看不到的。」

    「那要怎么打开？」

    「……不知道。」

    米多挑起嘴角勉强装出笑容，抬起头看着义之。白色的月光照亮了她湿润的眼睛。

    「不知道……？这样会很伤脑筋吧？故事如果没办法完成，你不就……」

    「这点我一开始就知道了。」

    米多突然离开了义之身边，让义之伸到一半的手顿时失去目标掉了下来。

    「故事不只会消失，甚至还会被人忘记，你难道不在乎吗？伊莱沙、艾莉丝和灵子不是都活在你的世界当中吗？」

    义之跟着米多站了起来。

    「可是，故事接近结尾，大家都会一个接着一个消失。」

    米多靠在窗边，义之也走到她的身旁，同样地靠在窗上。

    「你是指汤泽在温室提到的悲惨结局吗？」

    「那是从反派角色眼中看到的结局，不过，大家都会消失这一点，却是真实的。伊莱沙也是……为了救艾莉丝……」

    米多的声音忽然中断。

    伊莱沙可是，我也希望自己是广美医生的亲生女儿啊！我一直很喜欢……

    月光中的教室里，出现了虚幻的舞台。

    娇小的少女——应该是伊莱沙吧——头上扎着蝴蝶结，穿着可爱的蕾丝睡衣，但全身却沾满了鲜血，迎接着最终的死期。这里是进行恐怖手术的房间，艾莉丝被绑在手术台上，长发的灵子在祈祷，小直在舞台角落紧紧抱着纯平，永田则茫然地拿着染血的刀子发呆。

    在义之看到的幻影中，每一个角色都酷似持有剧本的人。

    广美医生则是义之的形象。

    饰演伊莱沙的米多正朝着义之扮演的广美医生说话。

    伊莱沙只有广美医生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即使医生是坏人或可怕的人，对我来说，都没有其他人可以取代……

    伊莱沙当场跪倒在地上。

    「——手术室不久之后就会被火焰吞噬，纯平会被杀死，不过他成功地保护了小直，原本精神错乱的小直受到如此重大的冲击而复原了，永田医生想要复制的情人其实是灵子，灵子和永田重逢，在火焰中得到最终的幸福。广美医生的女儿是艾莉丝，他们两个顺利地从火场脱逃。」

    米多此刻应该也看到同样的幻影吧？不久之后，舞台的故事就要结束了。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的理由，是因为不管是存活下来的角色、或是即将死亡的角色，每个人在故事当中都是全力以赴地在生活，在故事当中也有各自的存在意义……每次看着这出戏，我都会觉得很幸福。但是——」

    米多的声音开始发抖。

    「每当结尾接近，我就会开始感到悲伤，因为幸福的梦境即将结束。落幕之后，我又得孤单一人回到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世界。舞台结束之后，通常是傍晚或晚上，当我走出剧场，就会开始掉眼泪——为什么要结束？我甚至觉得，如果要结束，干脆就这样消失而化作永恒，或许还会好一些吧？」

    米多看着幻影哭泣。

    「所以……所以，我……」

    「你就自己破坏了这个剧本——？」

    米多点点头，默默地看着下方。义之搂着米多瘦削的肩膀，对她说：「我了解，米多。」

    「……」

    义之温柔地说完，抚摸着米多的头发又说：

    「我也很担心故事会有结束的一天。和你在一起收集分散各处的剧本，真的很开心……所以我一直害怕，剧本收集完成之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义之……」

    「我最初答应帮忙的时候，本来以为自己被骗了，把你当成脑筋有问题的家伙，也觉得『沟通心灵』这种说法暧昧不明……所以，我原先只把它当作消磨时间的娱乐，但是在收集剧本的过程里，我却越来越乐在其中，除了你之外，还认识了百合香学姊和文乃她们，原本只是点头之交的学校同学，也因为剧本而产生特殊的联系——大概就是百合香学姊说的『同伴』吧？没想到被班上同学批评为过分冷淡的我，也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义之说出心中的想法，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便笑了笑。

    「所以，即使到现在，我也不想让这一切结束。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一直跟你在一起。」

    「……」

    米多在义之怀里抖了一下，义之心中产生某种预感，犹豫了一下，仍旧继续说下去：

    「与其让故事完成而分手，不如在你消失之前……不，如果你要消失的话，我也想要和你一起消失。」

    「啊……」

    在虚幻的舞台上，广美医生回头看着濒死的伊莱沙，走上前将她抱起，伸出指头轻轻擦拭她嘴唇上的血迹。

    广美医生下次出生的时候，就来当我的女儿吧。

    伊莱沙在广美医生的怀中，露出幸福的微笑，接着静静地闭上眼睛，再也无法动弹。虚幻的手术室被红色的火焰吞没。

    「这是我喜欢的广美医生。」

    米多说。

    「这么说……」

    「嗯，你终于打开了锁。」

    ——这就是我的心情——与其看到梦境的结尾，还不如和梦境一起消失……能够和这种心情产生共鸣，和我一起为故事结束而担心，就是开锁的钥匙。

    米多的话语彷佛梦中最后的场景般飘浮不定。

    红色的幻影，在舞台上逐渐变得黑暗。

    ——谢谢你，义之。多亏了你，剧本终于收集完成了，故事即将顺利结束。

    「米多？你要到哪里去？」

    义之察觉到在幻影消失的同时，手臂中的米多也逐渐失去真实感，只能紧紧抱住她，拚命地想要将她留住。

    「我必须回到自己的世界……」

    「不行，这样的话，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米多笑了笑，摇头说：

    「义之，你应该原本就知道，剧本最后的钥匙是什么……可是，你还是选择了打开钥匙。」

    「……」

    「我不是在责怪你，就是因为你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我才会喜欢上你。」

    「米多……」

    ——毕竟，如果没有结束，也不会有开始。

    「嗯。」

    ——所以，即使你的故事已经完成，我们之间应该也不会就此结束：我今后会一直生活下去，而你也会继续生活在某个角落。

    ——没错吧？

    义之已经不确定自己是否在说话，只是想要将心中纯粹的思念传达给心爱的妹妹——米多。

    晚风再度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

    流动的云层有一瞬间掩盖了月亮，教室陷入一片漆黑。

    义之一动也不动。

    幻影消失了，但是在手臂中最后的一丝温暖消散之前，他一直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第一卷 终幕

    这天一大早，义之就被庭院传来的噪音吵醒。

    咻咿～～咻咿～～啪哩啪哩啪哩。

    这是什么声音？义之起床打开窗户，这种窗户是由下往上推的类型，义之从窗口俯瞰下方，看到义夫正在除草——搞什么，怎么没事突然开始除起草来？——义之虽然心中感到纳闷，不过他知道从楼上高喊也不可能被听到，便索性暂且不管它了。

    走到楼下，他发现客厅也整理得格外干净，平时地上到处散落着衣服、杂志和塞了烟蒂的泡面容器，今天却完全不见踪影，内心不禁感觉有些诡异——那家伙昨晚明明也很晚才回家，真不知道他脑筋里在想什么！

    「你在做什么？」

    义之在上学之前问父亲。

    「呃，因为院子太乱了，看起来满丢脸的。」

    「这样啊……」

    没想到这个父亲竟然还会在意丢脸不丢脸的问题……

    「要除草是你的自由，不过就算放着不管它，不久也会枯掉了。」

    现在已经是秋天，再过一个月时序就会进入寒冬；过去家里的院子也是任凭四季自然转移，根本没人去管它。

    「反正有时问，就来整理一下吧。」

    「你不用去上班吗？」

    「今天请假一天。」

    「……哦，这样啊……」

    没想到这个父亲竟然会在休假日的上午就起床，而且不是在玩游戏机，而是在整理庭院……

    事情真的很诡异，义之开始担心这是不祥之事发生的前兆。

    「那，我走了……」

    义之尽量远离父亲，牵着自行车走出院子。

    「嗯，你今天会很晚回来吗？」

    「……不会，应该跟平常一样，差不多傍晚到家吧……」

    义之皱起眉头，揣测着父亲问话的用意。

    「这样啊，那就好。再见，路上小心，要好好用功喔。」

    「……」

    真诡异，今天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然而天空却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走出M车站的闸门，眼前的景象一如往常，众多身穿相同制服的学生们泛滥到车道上，义之也是其中之一；有些学生手上拿着笔记本在背单字，这才让他想到第二学期的期中考试要到了——他既然这时候才想到，手上自然是没有拿任何东西。

    「早安，义之。」

    有人从背后拍他的肩膀。

    「啊，早安。」

    站在他后方的是百合香，她今天围了一条粉红色的围巾——虽然天气还没有很冷，但已经有不少女孩子为了造型而围起围巾。

    「你今天第一节就有课吗？」

    「今天要上国加老师的英文课。」

    三年级在十点半以前都是选修课，如果打算考公立大学，可以把每一节课都排满，但也可以只选修最低限度的学分，每周早上只排一节课。

    「我还不知道自己明年该怎么选课……」

    「你是理科的，又想要继续升学吧？」

    「嗯，基本上是这样。」

    「你有在准备期中考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再到图书馆帮你复习。」

    「唔？」

    这一来，她又会以奇装异服吸引众人的眼光了。

    「我可以帮你复习英文，把文乃也找来，就可以补强其他文科……对了，要不要再找拓海？大家一起来开个读书会吧！」

    「嗯～～……说得也对……」

    难得来一场聚会也不错，但是当大家齐聚一堂，义之大概会因为少了一张面孔而感到寂寞吧？

    「时间过得真快。」

    百合香似乎察觉到义之的心意。

    「今年暑假发生了好多事情，感觉就像昨天一样。」

    「……」

    百合香等人的记忆虽然被修改过一次，但现在又恢复正常，大家也都知道故事已经完成。百合香「让人发痒」的能力消失了，文乃写出新的小说，拓海则宣称他梦到了宫村。

    『谢谢你温柔的心意，我也该踏上自己的旅程了。』宫村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似乎带着微笑。

    义之虽然没有特别提起米多的事，不过大家似乎都猜到了。

    田里金黄色的稻穗已经结实累累，随时可以收割。

    「对了，文乃学校的戏剧社在文化祭的时候要上演那出戏。」

    「真的？」

    「嗯。文乃听她戏剧社的朋友谈起故事内容，还吓了一跳呢。」

    「这样啊……」

    「——而且啊，听说那本剧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社团办公室，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

    会做出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

    「要不要去参观？」

    「当然！」

    到时候，那个女孩一定也会出现在舞台或观众席的某处，即使无法见到她，只要知道她在附近，义之就很满足了，而那个女孩一定也会发现到他。

    「不过啊～～文乃的学校是M和女中……」

    「入场管制会很严吗？」

    「文乃会给我们招待券，所以应该没有问题，她也表示过希望大家都可以去参观文化祭。只是……因为是女校，所以饰演广美医生、永田医生和纯平的演员，大概也都会是女生。这样的话……」

    「……说得也对，感觉还挺复杂的。」

    义之猜想，这或许会很像看到自己穿着女装的心情。

    那家伙搞不好就是看准这一点，才故意选择M和女中的戏剧社，而不是义之的学校吧？

    真是拿她没办法。

    义之耸耸肩，笑了出来。

    放学后，义夫特地以手机连络，要他赶快回家，义之便提早回到家中。

    院子整理得相当整齐，家里甚至还放了一盆不知从哪里买来的观叶植物。

    「你是怎么搞的？」

    义之看着连胡子都剃得干干净净的义夫，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老爸，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老实给我招出来吧！」

    「你的观察还真锐利。」

    「谁都会发觉吧？」

    「呃……事实上，我从以前就想要告诉你……」

    义夫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对义之说：

    「事实上……我在工作上认识一个人，跟她处得有点亲近，然后……我想要请你也见见她……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你。」

    「你该不会是想要再婚吧？」

    义之忍不住提高音量问。

    「不是，呃……我们还没有谈到这个地步，老实说，对方也有一个女儿，双方刚好都处在难搞的年纪，所以就想先让你们见见面……」

    看到父亲难得地露出害羞与低姿态的神情，义之不禁哑口无言。

    不过仔细想想，这几年来父亲一直都保持单身，独自抚养义之长大，已经算是很努力了。虽然义之心中还是会有些抗拒，但是如果在此时闹脾气说不想见对方，父亲未免也太可怜了。

    「她们待会就要来我们家吗？」

    「……嗯。她刚刚通知我，说已经抵达车站，要坐计程车过来……啊！」

    这时刚好听到车子停在院子前面的声音，义夫跑到窗边，看到下车的两个人影，惊慌失措地喊着：来了，来了。

    「冷静点。」

    「呃，好。」

    义夫口中虽然这么说，却还是紧张地将手放在胸口，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不等铃声响起就打开门，以一反平常的殷勤态度高喊：

    「嗨，有劳你们大老远跑来，真是不好意思。啊，对了，我们家玄关没有放鞋子的地方……对对对，就是那里，小妹妹马上就找到了——不对，我们是初次见面，很抱歉都没有跟你打招呼，哈哈哈哈哈。」

    由于义夫的态度过度亢奋，义之有些担心地走到门口，并想看看他那老爸到底打算跟什么样的女性再婚。

    「很抱歉，打扰你们了。」

    这名女性也显得有些腼腆，将白色包装的礼物递给义夫。她长得很瘦，看起来是一名智慧型的美女，义之不禁对父亲另眼相看——没想到老爸也还挺有一套的……咦？

    「啊……！」

    一名少女从女人后方探出头，她的个子娇小瘦削，由于现在已经是秋天，因此改穿绿色的连帽夹克，却还是穿着短裤，露出细细的双脚……

    「你好。」

    女孩看着义之而不是义夫，露出狡黠的笑容。

    「你是义之吧？我叫米多里，你可以叫我米多。我可能会变成你的妹妹，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她对义之鞠了一个躬。

    这家伙……这家伙……，

    「请多多指教。」

    你这个大骗子！——义之虽然有些想哭，但也跟着鞠了一个躬。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或者有些读者可能看过我的作品，就得说一声「你好」了。

    非常感谢各位拿起这本标题诡异的书——「爱说谎的精灵妹妹」。

    一开始，我原本想写出一本奇幻悬疑加上一点社会写实的作品，让主角被卷入作者不明的诡异故事开端，着手解决隐藏在故事体裁中而过去实际发生过的凄惨案件；但是在拟定构想的过程中，「妹妹」的角色却后来居上，占据越来越大的分量，使得「社会写实」的成分首先消失，接着悬疑色彩也不见了，奇幻与否似乎也不再那么重要，到最后变成有点不可思议的幻想小说（？）了。

    作品中出现的「故事」其实是好几年前我的剧团「少女童话」上演过的剧情，其中「说谎妹」（MF编辑部的工作人员如此称呼……）的角色也有形象完全不同的人物存在，剧团网页上有当时的舞台照片，有兴趣的人可以参考看看。

    另外，主角住的城市是参照我在高中之前住过的东京郊外某市，虽然已经离开那里好几年了，不过为了要回忆起街上的空气和自己当年的心情，我决定单独一人重访那座城市。我回到毕业的小学，发现放学后的校园开放为游戏场所，便偷偷溜进校门。整理操场的老师看到独自望着校园发呆的女人，露出疑惑的神情……老师，很抱歉让您担心了（笑）。

    虽然写作时发生了种种状况，不过很高兴终于完成了这本书。

    在此要感谢最先找上我的MF业务部O先生以及编辑K先生和H先生，以及其他许多人的帮忙，也很抱歉屡次拖稿（包括这篇后记在内）造成各位的困扰。另外也要感谢toi8提供既萌又酷的插画，还有常常私下鼓舞我的小K。多亏大家的帮忙，这个故事才能够顺利（？）完成。

    最后，要再一次感谢各位读者。写作的过程虽然很辛苦，但身为作者却非常快乐，也希望能够将这份快乐分送给大家……并期待能够再次相会。

    清水真理子

    二〇〇二年十月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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